东晋太元八年秋,长安城外的渭桥边,前秦天王苻坚送走了一支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输的大军。在《晋书·苻坚载记》和《资治通鉴》里,他下诏的口气大得惊人:百姓每十个男丁抽一人当兵,二十岁以下有勇力的良家子弟都授羽林郎;他甚至提前给东晋君臣安排好了官职,要拜东晋皇帝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还说仗打不了多久,干脆先在长安替他们把宅第盖起来。
不是没有人拦他。阳平公苻融是他的同母弟弟,几次三番苦劝:鲜卑的慕容垂、羌人姚苌都是灭国降虏,是我们的仇敌,他们天天盼着天下有变好逞野心,这些人劝你南征,怎么能听;那些良家少年都是富家子弟,不熟军旅,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说奉承话。苻坚听不进去。他最敬重的王猛临死前也留下话:东晋虽然偏处吴越,却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死之后,愿不要伐晋;鲜卑、羌虏才是身边的仇敌,应当渐次除掉。王猛死后,这话他到底没有记住。
满朝文武几乎只有慕容垂、姚苌和一群良家少年撺掇他出兵。《晋书》记下了他那句后来传遍千年的大话:凭着我百万之众,把马鞭投进长江,都足以截断江流。于是戎卒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前后千里,旗鼓相望,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粮的船多达万艘。苻融率前锋二十五万先攻下寿阳,东晋以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玄为前锋,北府兵不过八万迎敌。苻坚赶到寿阳,派几年前被俘的晋将朱序去劝降,朱序却反过来劝谢石:若等秦兵百万全部集结,确实难敌,不如趁诸军尚未聚拢,先打它的前锋。
洛涧一战,刘牢之率五千北府精兵强渡,阵斩秦将梁成。到了淝水岸边,谢玄派人请秦军稍退,让晋军渡河决战。苻坚想将计就计,打算等晋军半渡时以铁骑掩杀,便下令后退。谁知这一退就收不住脚,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兵败了」,数十万大军竟如退潮般自相践踏。《晋书》写溃兵听见风声与鹤鸣,都以为东晋追兵已到,昼夜奔逃,草行露宿,冻饿交加,死者十之七八。出发前还想着投鞭断流的天王中了流矢,单骑逃到淮北。
淝水一役亡的不只是一场战争。两年后,苻坚被他当年收留厚待的姚苌缢死于新平佛寺,北方重新四分五裂,慕容氏、姚氏纷纷复国称王。《晋书》说他败后想起苻融当年的劝谏,悼恨弥深。一个以宽容降虏、重用王猛而统一北方的氐人帝王,兴亡真就系于这一次不肯回头的南征。淝水岸边的风声鹤唳,从此成了所有骄兵照见自己的一面镜子。
❝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