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御史台死牢到黄州东坡,绝境活成千古风流

元丰二年(一〇七九年)的冬天,四十四岁的苏轼被关进御史台的监狱。审讯断断续续持续了一百三十多天,他甚至写好了给弟弟苏辙的绝命诗。牢房外那棵柏树上栖满了乌鸦,人们管这座监狱叫「乌台」。

事情起于一叠诗稿。苏轼调任湖州时写了《湖州谢上表》,又写过一些诗,被人挑出字句,说他讥讽新法、诽谤朝廷。御史们把他的诗一首首拆开解读,罪证越堆越厚。按当时的律法,他可能被判死。

朝堂上不是没人替他说话。太皇太后曹氏病重,神宗想大赦天下为她祈福,曹太后说,不必大赦别的,放了苏轼就好。弟弟苏辙上书,愿意削去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最终,苏轼保住性命,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有职无权的闲差,不得签署公事,还要受地方官监视。元丰三年(一〇八〇年)大年初一,他被押着离开京城,二月初一到了黄州。这一路走了一个月,天寒地冻。

到了黄州,日子更难。团练副使俸禄微薄,一大家子人要养。他不敢乱花钱,把钱分成三十串挂在梁上,每天取一串用。老朋友马正卿看他实在窘迫,向官府求来城东一块废弃的营地,五十多亩。苏轼带着家人开荒、种麦、栽桑。这块地在城东,他给自己取了个号——「东坡居士」。你不是第一次读到这个号。可你未必知道,它是从一块荒地长出来的。

元丰五年(一〇八二年),他在东坡盖了几间屋子,取名「雪堂」。这一年他先后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同一年寒食节,他还写下《黄州寒食帖》,字里行间是被贬的苍凉。这年春天,他去黄州东南的沙湖看田,途中遇雨,写下《定风波》,里面有一句「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黄州四年多,他写下七百多篇诗文。数量之外,更要紧的是质地——那些最通透、最豁达的文字,几乎都诞生在这里。《黄州寒食帖》后来被称作「天下第三行书」,排在王羲之《兰亭序》和颜真卿《祭侄文稿》之后。他也怕过。刚出狱时,他一度不敢多写,怕再惹祸。可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做,酒还得喝,地还得种。他慢慢发现,把自己从「朝堂上的苏轼」放下来,做个「东坡种地的苏轼」,天也没塌。后来有人问他平生功业,他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地方,都是贬所。他没提汴京的高官厚禄,只提这几处被流放的远方。因为真正的他,是在这里长出来的。

❝把一个人逼到墙角,未必是毁掉他。有时候,恰恰是那面墙,逼他转身看见了整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