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二月五日,巴黎康朋街,可可·香奈儿在隐退十五年后重新发布时装系列。这一年她七十一岁。法国评论界反应冷淡,有人嫌她的设计还停留在战前年代,首场秀几乎是一场礼貌的失败。救了她的是美国买手:他们当场下单,把那些去掉垫肩、不收腰、用针织料做成的套装带回大西洋对岸,没过几年,「香奈儿套装」反过来征服了巴黎。这个女人一生习惯在被看衰时翻身——而她也确实有一段,翻身翻得至今众说纷纭。
她的出身本身就是一团被她亲手改过的雾。一八八三年她生于法国中部,童年进过奥巴辛孤儿院(一说救济院),母亲早亡、父亲出走,她后来终生反复改写这段经历,连出生地和年份的细节,官方年表与传记考证都有出入。她在穆兰的咖啡馆唱歌谋生,「可可」这个外号就来自台上的歌。真正可靠的是产品:一九二一年五号香水问世,极简的方瓶和以数字为名的做法颠覆了整个香水业;一九二六年十月,美国版《时尚》杂志刊出她的小黑裙,称之为时装里人人可穿的「福特车」——在黑色还属于仆役和丧服的年代,她让黑色成了优雅本身。她拿掉女人腰上的束身衣,把男装的针织料和利落剪裁借过来,让女性能迈开腿走路。她从不画设计图,习惯直接在模特身上剪布、插大头针;五号香水取名于调香师呈上的第五号样品,也让她成为最早靠香水而非时装积累巨额财富的设计师。
最难写的是占领年代。一九三九年战争爆发后她关闭时装工坊,住进丽兹酒店,与德国军官汉斯·冯·丁克拉格同居。美国记者哈尔·沃恩依据法国情报档案写成《与敌共眠》,指她一九四一年被德国军事情报机关登记为情报员,编号按其研究为「弗七千一百二十四」,并曾赴马德里执行任务、参与对英单独媾和的试探;另有学者和传记作者持保留意见,认为档案链条与当事人动机仍有可辩之处,沦陷期的求生选择不能简单等同于效忠。她本人战后斥相关说法为无稽之谈,一度流亡瑞士。平衡地说:档案指控是严肃的,争议也是真实的,既不能替她洗去,也不宜替法庭给她定罪。
她一九七一年一月在丽兹酒店辞世,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流行易逝,风格永存。她解放的衣橱和她沦陷期的选择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这或许正是二十世纪时装史最不舒服、也最绕不开的一页,她的剪刀和她的选择都无法被抹去。
❝流行易逝,风格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