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一对年轻的中国学者夫妇放弃在美国的工作,借华侨探亲的名义登船归国,其中的女学者叫高小霞。她一九一九年生于浙江萧山,一九四四年毕业于交通大学化学系,做过中央研究院化学研究所的助理员,一九四九年赴美,在纽约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回国后她任教北京大学,自此再没有离开分析化学的实验台,也没有离开讲台。她的丈夫徐光宪也是化学家,后来同以化学研究名世,而她在自己的领域里走出的是一条独立的路。
她选定的方向是电分析化学,尤其是极谱分析。那是一种借助电解过程中电流随电压变化的曲线来辨认物质、测定含量的方法,特别擅长捕捉痕量的金属元素。新中国仪器、试剂两缺,她带着研究生自己搭装置、摸条件,在滴汞电极细微的波形变化里,为各种微量元素寻找高灵敏的测定方法,先后开创了几十种微量成分的分析新法,让含量微到常规称量无法察觉的元素也能被定量读出。她还主持研制用于环境监测的电化学分析仪器,把实验室里的方法往实用一端推。
真正让她下死功夫的,是铂族金属与稀土。她系统研究铂族元素的极谱催化波,借化学反应对电极过程的放大效应把灵敏度再提一层,在动荡的岁月里仍与同事坚持写作,完成《铂族元素的极谱催化波》一书,总结出一套有中国特色的方法体系,这项研究后来在一九八二年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晚年她又开辟稀土元素的络合吸附波分析法,把电分析手段用于中国丰富的稀土资源勘查与农用研究,追踪微量稀土在作物根系与植株内的吸收、分布和结合状态,还撰有《电分析化学导论》《极谱催化波》《稀土农用与电分析化学》等专著五部。
一九八〇年,她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次年成为北京大学首批博士生导师之一。她在北大参与创建分析化学专业,是国内最早开出仪器分析课程的教师之一,讲授分析化学、电化学分析、化学文献查阅法等课程,以条理清楚、推理谨严受学生敬重,学生中日后成为学科骨干者甚众。她做实验素来讲究手脑并用,极谱仪上的故障常常自己检修,研究生的数据她要逐条核对波形才肯签字。她一生发表论文二百余篇,治学最重把方法做到实用处,仪器是洋是土并不计较,能解决国家资源分析的真问题才算数。
一九九八年九月,高小霞病逝,享年七十九岁。她做的研究没有轰烈的声名,波形图上的每一次跳动,却可能关系到一批矿石品位的判定、一片农田稀土用量的测算。从滴汞电极到稀土田垄,她把一个研究痕量物质的学科,做成了国计民生用得上的学问,也让中国的电分析化学在世界学坛有了自己的声音。
❝分析方法要立得住,先得在国家的资源上用得上。(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