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下院里那个拒绝说「谈」字的下午

一千九百四十年五月十日,德军在同一天向西线发动闪击,绥靖了多年的张伯伦政府倒台,六十五岁的温斯顿·丘吉尔在傍晚接过首相印信。三天后,五月十三日下午,下议院挤满了人。他自己的保守党大半还在怀疑这个爱闯祸、换过无数职务的老家伙——他的履历里写着达达尼尔海峡的惨败、游离政坛的荒野岁月,也写着十年来几乎孤身警告希特勒的声音;组阁之前,哈利法克斯勋爵一度被更多人看好。

他站起来,声音因多年雪茄和白兰地而粗砺。按《汉萨德》议会记录留下的文本,他这样开场:「我没有什么可以奉献,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这不是一篇漂亮的就职演说,是一份认领苦难的战时清单。有人问政策是什么,他答:以上帝赐予的全部力量,在海上、陆地和空中作战。有人问目标是什么,他只答一个词:「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胜利。」议会以起立欢呼表达了对新政府的信任,绥靖时期那种犹疑不决的空气,在这个下午被一刀切开。

真正的考验在门外。英国远征军正被德国人压向敦刻尔克海滩,五月底起的九天里,各种大小船只在海峡穿梭,把三十多万联军捞回英国。与此同时,内阁里有人试探着请意大利出面调停,据战时内阁会议记录,丘吉尔在五月下旬的会上连续顶回和谈,他说得直白:现在求和,换来的不会是和平,而是做奴才的和平。六月四日,他在下院说出了「我们将在海滩作战」;几个月后不列颠之战的空中绞杀里,又是那句「在人类战争领域,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对这么少人亏欠这么深」。他最忙的时候躲进地下作战室,在海图上盯着船队标记——大西洋上德国潜艇每个月都在掐英国的粮道。

这个胖硕、傲慢、嗜酒、一辈子以雄辩和任性著称的老头,在国家最需要固执的时刻固执得恰到好处。他的另一面也不该被抹掉:一千九百四十三年孟加拉大饥荒中殖民当局的迟钝应对、他对殖民地人民说过的刺耳言论,都钉在他的战时档案里,数百万饿殍不因他打赢了仗就自动消失。历史人物的账本,本来就要连页一起翻。他自己倒早有准备,战后写回忆录、领了诺贝尔文学奖,固执地相信历史会善待他——因为那段历史多半要由他来写。

五年后他在同一个大厅里宣布对德战争胜利;几周后选民把他选下了台,他也认。但一九四〇年五月那个下午无可替代——当全欧洲的政府排队倒下时,他叼着雪茄、打着那个代表胜利的剪刀手在废墟间巡视,伦敦人一边嫌他倔,一边跟着他的声音熬过一个个被炸的夜晚。伦敦留下了一个拒绝说「谈」字的声音。

❝我没有什么可以奉献,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