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二年,沃恩·威廉斯生于英国格洛斯特郡一个牧师家庭,身上有威尔士血统。他在剑桥三一学院与皇家音乐学院读书,又到柏林随布鲁赫学作曲,年轻时却陷在深深的苦闷里:自普赛尔以后,英国音乐仿佛只剩德奥大师的回声,本国作曲家在国内不被看重,在国外无人知晓,这话正是他自己说的。他要替英国音乐找回自己的嗓子。
转机在乡野。一九〇三年起,他带着笔记本走村串镇,到埃塞克斯、诺福克、萨里一带的酒馆、农舍与集市,一字一句记下老农、牧人与水手口里的民歌,一生采得八百余首。有一回在因盖特一家酒馆,一位老人把一首谁也没记过的歌唱给他听,歌者次日便病故,他常说,那首歌若晚来一天就永远没了。他发现这些无名之歌用着学院里不教的古老调式,旋律开阔,不在大小调的成规之内。编订《英国赞美诗集》时,他又从十六世纪都铎朝的教堂音乐里掘出另一条根,托马斯·塔利斯的赞美诗调让他着迷。一九〇七年前后,他再赴巴黎,跟拉威尔学了几个月配器,把法国色彩的透亮也带了回来。
一九一〇年,他的《海之交响曲》在利兹音乐节首演,以惠特曼的诗为词;同年,《塔利斯主题幻想曲》在格洛斯特大教堂首演,弦乐分成三组应答,古调在堂柱间层层回荡。英国音乐的「英国性」就此立住。一九一三年底,《伦敦交响曲》写成,一九一四年三月二十七日在伦敦女王大厅首演。曲中有泰晤士河上的晨雾、威斯敏斯特的钟声、街市的喧阗与深夜的河声,而统摄全曲的,是民歌式的调式语言。首演之后,总谱寄往德国即逢大战,乐谱一去不返,他与友人据乐队分谱重新订出,此后又亲手修订三次。
一九一四年大战爆发时他已四十二岁,仍入伍当皇家陆军医疗队的担架兵,在法国索姆河畔与希腊萨洛尼卡前线抬伤员,夜里站岗便读诗集,炮声震坏了他的听力。战后写成的《田园交响曲》里,听不见凯歌,只有战场般的空旷与一支凄清的军号;《云雀飞翔》动笔于战前,成于战后,那支小提琴像是从他采过风的田野上腾起。此后他写满九部交响曲,第四部猛烈不谐和,第七部《南极交响曲》配上风鸣琴与拟声的人嗓,又作以乡间生活为题的歌剧《牲口休》。一九五三年,他为伊丽莎白二世加冕礼配过乐;晚年仍每日作曲,一九五八年八月在伦敦辞世,享年八十五岁。他不追欧洲先锋的时髦,只信一件事:一个国家的音乐,根要扎在本国人传唱却从未被记谱的那些歌里。
❝音乐在一切艺术之上,因为它是一个民族灵魂的表达。(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