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八二年,印度阿格拉附近的新都法特普尔·西克里,莫卧儿帝国第三代皇帝阿克巴推出一项令宫廷震动的创制:一套以他本人为核心、糅合伊斯兰、印度教、耆那教、祆教乃至基督教元素的新信仰,波斯语称「丁伊拉赫」,意为「神圣信仰」。它以一神式的崇拜和对皇帝的道德效忠为纽带,戒杀生、敬太阳与火、行新月礼仪。但它不是国教,没有寺院、没有传教、不涉民间,信徒只有宫廷里十几位近臣,阿克巴本人也从未公开放弃伊斯兰身份。把它夸大为「创立新宗教取代伊斯兰教」,是后世常见的误会。
这个大胆举动有它的土壤。一五六九年起,阿克巴在新都建起「信仰之殿」,每星期四夜里举行跨教辩论,最初只有伊斯兰教学者参加,后来他把印度教婆罗门、耆那教祖师、祆教祭司,甚至从果阿请来的天主教耶稣会士都召进殿中,当着他的面互相诘难。他本人据载几乎不识字,却建起藏书两万数千卷的图书馆,靠听人诵读来「读书」,辩论场成了他认识信仰的主要方式。他想弄明白一个现实难题:一个穆斯林只占少数、印度教徒占绝大多数的帝国,靠什么长治久安。
他给出的答案是宽容,而且有制度实锤。一五六四年,他废除向非穆斯林征收的人头税(吉兹亚),又取消印度教朝圣者的香客税;允许自由修建和修缮印度教神庙与教堂;任命印度教徒出任高官。拉杰普特诸王公是印度教世界最难啃的骨头,他不靠一味围剿,而是用联姻、封官、保留领地把对手变成姻亲与将领,安贝尔的王公把女儿嫁给他,他立刻封这位岳父和小舅子高官,拉杰普特诸邦相继归附。
阿克巴一五四二年生,一五五六年十三岁即位,由培拉姆汗摄政,亲政后靠军事与联姻把帝国从喀布尔扩张到德干边缘。他改革税制,丈量土地、按产量定税,让印度教农民不再因信仰额外掏钱;统一币制,修通从阿格拉到拉合尔的大干道沿线驿站。他是莫卧儿版图与制度的真正奠基者。
一六〇五年十月,阿克巴去世,年六十三岁,葬于西坎德拉陵墓。「神圣信仰」随着他的离世迅速凋零,几乎人散教息;他的重孙奥朗则布后来走回宗教高压的老路,帝国也由盛转衰。但他以通婚、免税和信仰辩论维系多元帝国的试验,比那套短命信仰本身走得更远。
他没让任何一神压倒别的神,而是在王座上给所有信仰各摆了一张椅子。信仰没传下去,那种「一个帝国容得下许多种神」的气度,传了下去。
❝一个不识字的皇帝,把各教圣徒请进同一座殿堂辩论——他创的教只有十几个信徒,他的宽容却安顿了半个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