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桢:鱼缸里的杂交数据追出突变的源头

陈桢一八九四年生于江苏邗江瓜洲,少年为争公费求学的名额,十八岁改入江西铅山籍应考。一九一八年他从南京金陵大学农林科毕业,次年考取公费留美,先后在康奈尔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在摩尔根的遗传学圈子里受过系统训练,一九二一年获硕士学位。一九二二年回国,他到南京东南大学任教,是最早把遗传学搬上中国大学讲堂的人之一,同时在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做研究。

做研究得有材料。果蝇是西方人的材料,他看中的是中国随处可见的金鱼:家养品种繁多,龙睛、双尾、长鳍、短身、透明鳞,各种变异都摆在眼前,而它的野生祖先鲫鱼还活在河里,正适合追问一个问题——这些奇形怪状的品种,究竟是慢慢「养」出来的,还是突变出来的。

他的设备寒酸:十几个鱼缸、两脚规、刻度尺、一台显微镜。他让不同品种的金鱼杂交,又让金鱼与野生鲫鱼杂交,逐条记录、计数、统计。一九二五年,他发表《金鱼外形的变异》,把体形、鳍、眼、鳞、体色各性状的变异一一罗列,用刚兴起的突变论指出,残缺背鳍、龙睛、双尾这些特异性状来自可遗传的突变,而不是饲养环境直接造成;他又据文献理出金鱼的家化脉络:宋代杭州、嘉兴一带野生金鲫鱼先因放生进入半家化,再经家养、盆养和有意识的选种,几百年间陆续变出各个品种。

一九二八年,他在美国《遗传学》杂志发表透明鳞与五花遗传的研究:纯合透明鳞鱼与纯合正常鳞鱼杂交,子一代全是杂合的五花鱼,五花鱼自交,后代透明、五花、正常大致呈一、二、一之比。这是国际上第一次在鱼类中证实孟德尔定律,也是不完全显性遗传的经典一例,震动了当时的生物学界;一九三四年,他又用蓝、紫两色金鱼杂交,进一步理清多对基因控制体色的遗传规律。这些工作后来汇成《金鱼的家化与变异》,一九五六年出版,成为鱼类变异与遗传研究的经典文献。他还把同样的考据功夫用在生物学史上,五十年代初发表《金鱼家化史与品种形成的因素》,从宋人笔记、方志、本草里爬梳出金鱼半家化、家化、盆养、有意选择四个阶段,用史料与杂交数据互相印证。

教书之外,他长期主持清华大学生物系,编过影响很大的中学生物学教科书,培养出大批生物学者;一九四八年他列名中央研究院首届院士。新中国成立,他主持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室,后来的动物研究所即由此发展。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他病逝于北京,享年六十三岁。十几个鱼缸养出的这一串杂交数据,不仅替中国现代遗传学开了头,也把一个看似赏玩的问题,做成了正经的科学。

❝金鱼的奇形不是养出来的,答案在野鲫鱼一次次的突变里。(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