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染卫门:以亲历者笔调撰《荣花物语》的女歌人

长和三年前后,平安京的公卿社会正走到最盛处。藤原道长把女儿们先后送入宫中为后,天皇成了他的外孙,一门荣华无人可比。宫廷内外的典故、和歌、法会、府邸的细事,被一个女官看在眼里、记在笔底。她没有写一本汉文编年的官史,而是用假名作散文,把这门荣华从内部讲了出来。她叫赤染卫门,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

赤染卫门约生于天德年间,本名不存,「卫门」来自父亲的官职。她的生父有平兼盛与赤染时用两说,中古歌学书里记着这段身世疑案。她约二十岁嫁给当时名重一时的儒学者大江匡衡,夫妻唱和,被时人称作恩爱一对;儿子大江举周后来也长于文章。她长期在道长正室源伦子身边任女房,又随侍中宫彰子,与紫式部、和泉式部同在一宫。紫式部在日记里评点同侪多有微词,说到她却颇为推重,称她为人端正、作歌认真,从不肯拿和歌当应酬玩笑。

她是歌人,勅撰和歌集收其歌甚多,光是《后拾遗和歌集》就收了九十余首,数量在女性歌人中罕有其匹,小仓百人一首里也有她的一首,写深夜等候、月色西斜的怅惘,大意是早知你不来,我倒不如早早睡去,却一直看着月亮偏到檐角。她与和泉式部有歌作赠答,风格一热一冷,恰好成了平安女流歌坛的两面。而她笔下分量最重的,是四十卷的历史物语《荣花物语》。书上起宇多天皇,下讫道长死后数十年,大半篇幅围绕道长一门,从立后、生子到出家、临终,巨细不遗,连宫廷歌合与法会的和歌都整篇录入。

作者问题要如实说明:这部书并非成于一时一人,学界普遍认为正编的主要撰者是赤染卫门,她身在宫廷、亲见其事,笔调像亲历者的追忆;正编是否全出她一手、续编又出谁手,历来有争论,另有归于出羽辨等女官的说法,不能一概坐实。但无论如何,这是日本最早以物语之笔写当代史的作品,假名的细腻与女性的内视角,使一部权贵兴衰史有了温度,连道长私邸的花木、入灭时的佛名,都写得如在眼前。

古歌书里还留着一则她的轶事:儿子大江举周在和泉国任上重病,她向住吉明神献币祈愿,歌里说若能以自己的命换儿子的命,她甘愿舍身,儿子当夜病愈。此事见载于《今昔物语集》等说话集,是信仰故事而非病历,但其人深切的母爱有此一证。丈夫大江匡衡于长和初年先她而逝,她一度出家,约在长久二年之后辞世。和泉式部以情热动人,紫式部以虚构不朽,她则选择了记录:把自己侍奉过的一门荣华,连同繁华深处的空幻,写进四十卷里。道长本人未必喜欢一个女官笔下的自己,历史却因此记住了她。

❝早知如此,不如先睡了,我竟看着月亮西沉到这般时辰。(大意,百人一首所收其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