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前五世纪,意大利南部的爱利亚小城。一位名叫巴门尼德的哲学家,用韵文写了一首长诗,后人称之为《论自然》。这首诗的开头,是一段神话般的旅程:女神驾驭马车,把他带到黑夜与白昼的门槛之前,然后为他揭示了「真理之路」。真理之路只有一条——「存在者存在,非存在者不存在」。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可巴门尼德要说的,远不止字面意思。
他之前的哲学家——米利都的泰勒斯说世界的本原是水,赫拉克利特说万物流变、一切皆流。巴门尼德彻底否定了这些观点。他说:存在是唯一的、连续的、不可分的。它不会这里多一些、那里少一些。存在是永恒的,不生也不灭——如果它生,只能生于存在或非存在。生于存在,则预先假定了另一个存在;生于非存在,则更加荒谬,因为无中不能生有。存在是不动的,被必然的锁链禁锢在同一处所。存在是完满的,像一个滚圆的球体,从中心到每一边距离相等。
他甚至说:思维与存在是同一的。我们只能对已经存在的东西形成概念并言说,对不存在的东西则无法形成概念并言说。没有人能在头脑中形成一个不存在东西的形象。赫拉克利特说一切皆变,巴门尼德说一切皆不变——变化和多样性只是幻觉。
这个观点极端得近乎荒谬。可巴门尼德在诗里并没有只讲这一条路。他借女神之口区分了两条认识道路:一条是以理智把握「存在」的「真理之路」,另一条是顺着感官、把生灭变化当成真实的「意见之路」。他还提醒:意见虽然抓不住真理,却也必须学习,只有弄清常人为什么会被现象欺骗,才能不被似是而非的说法带偏。这种把真理与意见、本体与现象严格分开的做法,本身就是一次思想革命。后来的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德谟克利特,都被他逼得不得不发展出更精密的理论。他长期在家乡爱利亚讲学,后人把这一脉称为爱利亚学派;学生芝诺则用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飞矢不动等悖论,为老师的学说辩护。
柏拉图在《巴门尼德篇》中,让年轻的自己与年迈的巴门尼德进行对话。亚里士多德尊他为前辈。黑格尔认为「真正哲学的开端在巴门尼德」。海德格尔把他和赫拉克利特并称为存在之思的「第一个开端」。
《论自然》今天只剩下残篇。可就是这些残篇,奠定了西方哲学本体论的基础。在他之前,哲学家们追问「世界的本原是什么」。在他之后,哲学家们开始追问「存在本身是什么」。从柏拉图的「理念」到亚里士多德的「实体」,从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到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整条线索都可以追溯到爱利亚的那位老者。残篇虽少,却是西方哲学两千多年思辨的起点。
❝有时候,一句「理所当然」的话,背后藏着对整个世界的重新定义。巴门尼德说「存在者存在」,把哲学从万物流转的混沌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