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雅典城里的烦人精,和一杯毒酒

雅典城里的"烦人精"

苏格拉底:雅典城里的烦人精,和一杯毒酒

公元前469年,苏格拉底出生在雅典一个普通人家。父亲是雕刻匠,母亲是助产婆,这个出身在雅典城里不算高贵,但也绝对不是底层。

这个人长得实在不怎么样。矮胖身材,塌鼻子,厚嘴唇,怎么看都跟"帅"字不沾边。但是只要你跟他对视一眼,就会被那双眼睛抓住——那里面像是有一团火,亮得吓人。

年轻的时候,苏格拉底可能也跟着父亲学过雕刻,但他很快发现,石头再怎么雕,也不如人心有意思。那时候的哲学家都在研究天、研究地、研究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苏格拉底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人应该怎么活着。

大部分人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大家每天上班下班,赚钱养家,跟风投票,随口议论,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苏格拉底就看不惯这个。

他每天一大早出门,跑到雅典的广场上,逮着人就聊天。不是普通的聊天,是提问。

你说什么是正义?好,那我问你,如果一个朋友疯了,你把他的刀藏起来,这算不算正义?你说勇敢就是不逃跑,那打了败仗撤退算不算勇敢?你说美德就是做好事,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好"?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层层递进,直到对方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懂,哑口无言,脸红脖子粗地走开。

苏格拉底管这叫"助产术"。他说我不教你任何知识,我只是帮你把你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生出来。他母亲是助产婆,他说自己继承了这门手艺,只不过接生的不是婴儿,是思想。

这个比喻挺妙,但对被问的人来说体验很差。你本来觉得自己挺聪明,突然冒出来一个丑兮兮的老头,三言两语把你问得像个傻子,换谁都不爽。

雅典城里很多人烦他,但年轻人喜欢他。那些小伙子整天跟着他转,看他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物问得下不来台,觉得太酷了。

悍妇与战士

苏格拉底的老婆叫桑蒂普,在历史上以凶悍著称。传说有一次她跟苏格拉底吵架,苏格拉底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结果桑蒂普追上来,当头一盆冷水泼了下去。

苏格拉底抹了一把脸,淡淡地说:"我就知道,雷声之后必有暴雨。"

苏格拉底确实经常不回家,整天在外面晃悠,换谁当老婆都有意见。他不赚钱,不管家,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低到离谱。冬天穿单衣,光脚走路,照样精神抖擞。

有一点没人否认——这个人骨头硬。

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苏格拉底当过重装步兵。全套青铜甲胄加盾牌长矛,几十斤重,得自己掏钱装备。

战场上的苏格拉底,跟广场上那个"烦人精"完全是两个人。他吃苦耐劳,战友受伤了他冒着危险救回来。据说有一次部队被打散,他一个人撤退,走得稳稳当当,敌人都不敢追,觉得这人太镇定,肯定有诈。

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说的那些道理,自己先做到了。

德尔斐的神谕

有一次,苏格拉底的一个朋友去德尔斐神庙求神谕,问:"雅典城里谁最有智慧?"

神谕回答说:"苏格拉底。"

朋友回来告诉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懵了。他说我啥也不知道,怎么会是我最有智慧?

为了证明神谕错了,苏格拉底到处找那些公认有智慧的人聊天——政治家、诗人、工匠。聊完一圈,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人其实也什么都不懂,但他们以为自己懂。

而他苏格拉底呢?他知道自己不懂。

所以他比那些人多了一点点智慧——就是知道自己无知。

这就是"认识你自己"那句话的来历。这句话刻在德尔斐神庙的门楣上,苏格拉底用一辈子去践行它。

但是这个结论,得罪的人可就多了。那些大人物本来自我感觉良好,结果被你这么一衬托,全都成了自以为是的蠢货,人家能不恨你吗?

恨归恨,一开始也没人真把他怎么样。雅典是民主制,言论自由。

直到公元前399年,一切都变了。

一杯毒酒

那一年,苏格拉底七十岁。

有人把他告了。罪名有两条:不敬神,腐蚀青年。

审判在雅典的法庭上进行,五百个公民当陪审员。这种审判,一般被告上去哭一哭、卖卖惨,说自己老婆孩子可怜,陪审团心一软也就过去了。

苏格拉底偏不。

他站在五百人面前:"我不是来求你们的,我是来讲道理的。"

他的辩护与其说是辩护,不如说是又一次提问。他问告他的人,我怎么腐蚀青年了?我教了他们什么?如果我教了他们坏东西,那为什么他们自己不来告我?

他说,雅典就像一匹又大又肥的马,懒得动,而我就是一只牛虻,天天叮着它,让它别睡着。

这话听着有道理,但陪审团不爱听。你骂谁是马呢?

第一轮投票,二百八十票对二百二十票,有罪。

按雅典的法律,接下来可以自己提议惩罚方式,陪审团二选一。原告提议死刑,被告一般会提议流放或者罚款,陪审团多半选后者。

苏格拉底又不按套路来。

他说,我觉得我应该受到的惩罚,是在市政厅公费吃饭。那是奥林匹克冠军才能享受的待遇。我这一辈子都在劝你们向善,比任何一个奥运冠军对你们都有用,所以我应该吃这顿饭。

这一下陪审团炸了。第二轮投票,三百六十票对一百四十票,死刑。比第一轮还多了八十票。

苏格拉底看着这个结果,没说什么。死亡要么是一场无梦的睡眠,要么是去另一个世界跟那些死去的伟人聊天,怎么想都不是坏事。

学生们不甘心。他们买通了看守,安排好了逃跑的路线,只要苏格拉底点头,随时可以走。

苏格拉底拒绝了。

他说,我活了七十年,一直享受着雅典法律给我的保护。现在法律判我死刑我就跑,那我之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法律不公正,你可以想办法去改变它,但只要它还是法律,你就得遵守。不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就可以违法,社会不就乱了?

学生们劝不动他,只能哭着回来。

行刑那天,苏格拉底跟往常一样平静。他跟学生们聊天,讨论灵魂和死亡,好像死的不是他。

毒酒端上来,他面不改色,接过来就喝。

学生们终于绷不住,哭成一片。苏格拉底还反过来劝他们:"哭什么,这是好事。"

毒慢慢发作,从脚往上麻。他最后说:"克里托,我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别忘了替我还上。"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医药之神。苏格拉底到死都记得,欠神的祭品要还。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学生柏拉图继承了他的思想,柏拉图又教出了亚里士多德。这三师徒,撑起了整个西方哲学的大厦。

苏格拉底本人一个字都没写过。我们今天知道的一切,都是他的学生记下来的。但两千四百年过去了,那个在雅典广场上追着人提问的丑老头,依然活在每一个愿意追问"为什么"的人心里。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思想的力量,比生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