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盛夏,一辆卡车把二十五岁的樊锦诗扔在了敦煌鸣沙山的东麓。她刚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和另外两名同学一起,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再换卡车,第一次走到莫高窟崖壁前。一千六百多米长的断崖上,洞窟层层叠叠,像一面巨大的蜂巢,残存的栈道在风里摇晃,流沙堆到了窟门口。
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喝的是宕泉河里又咸又涩的水,住土房、睡土炕、吃杂粮,夜里只能点煤油灯。她幼年得过小儿麻痹症,身体本就瘦弱,严重的水土不服让她夜夜失眠。她和恋人彭金章原本约好,在敦煌干三年就回武汉团聚。彭金章后来去了武汉大学教书,她这一留,却是几十年。两人长期分居,孩子生下来只能分别寄养在上海和河北的亲戚家,一年才见一面。她不是没有过走的念头,可每次进窟,借着马灯和手电的光看见满壁千年不褪的色彩,腿就挪不动了。
她先做最笨的功夫:给洞窟排年序。北朝、隋、唐代前期、唐代中期,一层一层比对壁画的画风、塑像的形制、洞窟的平面,完成了莫高窟这一段洞窟的分期断代,这是后来一切保护和研究的地基。一九八四年敦煌文物研究所扩建为敦煌研究院,她后来挑起院长的担子,又主持编写中国第一部系统、科学的石窟考古报告,一卷报告反复打磨十几年。她常说,敦煌的学术史上,总有一群人在铺地基,像给城市修地下工程,看不见,但少不得。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她偶然接触到计算机技术,立刻冒出一个念头:壁画和彩塑一直在风化、褪色,人眼看不住,能不能让机器记住?她带着团队从零开始,一遍遍试拍摄精度、试拼接算法、试色彩还原,三十多年下来,敦煌研究院完成了数百个洞窟的壁画数字化采集,做了图像拼接和彩塑三维重建。二〇一六年,「数字敦煌」资源库上线,向全世界免费开放高清壁画——哪怕有一天洞窟里的颜色真的淡去,那些飞天、供养人和五台山图也会在数字世界里永远鲜亮,游客也可以在洞外先看数字窟,减少在窟内停留,缓解保护和开放的死结。二〇〇三年,她还推动甘肃省出台了《敦煌莫高窟保护条例》,给这座崖壁立了法。
按敦煌研究院的官方口径,莫高窟现存公元四世纪至十四世纪的洞窟七百三十五个,保存壁画四万五千多平方米、彩塑两千四百余身、唐宋木构窟檐五座。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七日,她被授予「文物保护杰出贡献者」国家荣誉称号;媒体给了她一个称呼,叫「敦煌的女儿」。二〇一九年吕志和奖的两千万港元奖金,她全部捐出,历年的奖金、奖章也悉数交给院里。
如今她已是耄耋老人,退休后仍挂着名誉院长的名头,天天惦记着没编完的考古报告。有人问她这辈子值不值,她想了想,只说七个字:「我心归处是敦煌。」当年那个在崖壁下被风沙迷住眼的上海姑娘,最终把自己也活成了莫高窟的一部分。
❝我心归处是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