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四五年,伊本·朱拜尔生于安达卢斯的瓦伦西亚,后来定居格拉纳达,在穆瓦希德王朝的总督府里掌文书。他的父亲也做过公务,家境殷实,他自幼在诗书与文法中长大,精通法律与修辞,本可以安稳做一辈子刀笔之吏。据他在游记卷首自述,他曾被长官逼着起草一份处死文书,事后满心愧疚,又因自己一度被迫破戒饮酒,便决意以一次远途朝觐为自己赎罪。这层起因带着浓厚的自我劝诫色彩,后世读来不必句句坐实,却足以解释他为什么走得那么远。
一一八三年二月,他从休达登上一艘热那亚商船,扬帆驶向亚历山大。船过撒丁岛海面时遭遇暴风,连老水手都面无人色,他在颠簸中记下浪头如何撞碎船桨。上岸后,他盛赞亚历山大灯塔的雄伟,又细记开罗的医院与学堂、尼罗河水位计的功用,连浴池的规矩都不肯漏。抵达埃及后,他沿尼罗河上溯,再横穿沙漠到红海港口渡海抵吉达,一路记下沙漠商队怎样看星象引路、朝觐者在阿拉法特山聚礼的盛况。他完成麦加与麦地那的朝觐,又北上伊拉克,走过巴格达、摩苏尔、阿勒颇,看萨拉丁治下的清真寺、驿站与病坊。他把大马士革称作人间的天堂,为那里的清真寺与流水驻足;到了巴格达,他又如实写下哈里发都城的凋敝,并不因同为穆斯林就隐恶。
归途最珍贵的部分,是他取道十字军占据的地中海东岸。他在阿卡、提尔、西顿几座法兰克人治下的港口停留,看见当地的穆斯林农民照常耕作、向领主纳税,负担竟比在一些穆斯林王公的领地里还轻。他震惊之余写下这段近乎痛心的对比,提醒同教的统治者反省;他又记下朝圣路上基督教与穆斯林商人同桌交易的情形,记下西西里诺曼国王治下基督徒与穆斯林杂处的秩序,以及夜里望见斯特龙博利火山口喷出的火光如何映红海面。回到格拉纳达时,离家已两年有余。两年走下来,他成为用阿拉伯语对十字军国家留下最翔实亲历记录的人。
这部游记后来以《伊本·朱拜尔游记》闻名。他回到格拉纳达后又两度东游,最后一次在一二一七年,七十二岁的他再赴东方,病逝于亚历山大城,未能归乡,葬在当地。他开创的这种「里赫拉」朝觐旅行文体,后来被伊本·白图泰推到更远的地方。此后数百年间,凡研究十字军时代地中海东岸的史家,几乎都要翻开他这本书。一个文官为赎一桩笔债而启程,结果把整个十二世纪的地中海装进了一本书。
❝穆斯林在法兰克人土地上的处境,竟比在穆斯林王公治下还安稳。(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