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堉:七疏辞爵让国,土室十九年算成新法密率

嘉靖二十九年,河南怀庆府郑王府出了变故。郑恭王朱厚烷因进谏触怒皇帝、又遭同族诬告,被削去爵位,禁锢在凤阳。他的长子、年方十五的朱载堉不申辩,也不搬入安乐窝,而是在王宫门外筑了一间土屋,铺着蒿草独居,十九年不入内寝,闭门读书、算律、观天,直到隆庆元年父亲平反,才回到府中。他生于嘉靖十五年,是明太祖九世孙,字伯勤,号句曲山人。

万历十九年,朱厚烷去世,按制度朱载堉当嗣郑王爵。他却一次次上疏,执意要把王爵让给同族东垣王一系的朱载玺,前后上疏七次,历时十五年,到万历三十四年才获准,朝廷终以朱祐橏之孙载玺嗣郑王,而令载堉与其子以世子、世孙的俸禄终老,史称让国高风。一个天潢嫡裔主动让出藩王爵位,在明代宗藩中极为罕见,《明史》为他立了传,说他深自抑损,不以尊贵自居。他在自撰的散曲集《醒世词》里把功名富贵看得很淡,自称是个只知向学问里去的痴人,又以「三教九流」「百工技艺」皆可入诗的口吻写市井日常。让国获准那年,他已年逾七十,仍著述不辍。

让出去的是王爵,留下来的是他一生的乐学与算学。旧法定音律用三分损益之法,依次推算,到第十三律却回不到出发的黄钟,无法在各调之间自由转换,这是困扰音律家上千年的难题。他另辟蹊径,创出新法密率:把一个八度等分为十二段,使相邻两律的长度比值完全相同,这个共同的比值,由二开十二次方求得,每一律都由前一律除以这一比值而得,循环一周恰好回到黄钟,旋宫转调再无滞碍。他特制一架八十一档的大算盘,以开平方、开立方之法把数据算到极精密,又造出用于定音的弦准和一批律管、琴瑟逐一验证,还提出管乐器口径须随长度校正的异径管律之法。

这些成果写入《律学新说》《算学新说》《律吕精义》,后来汇为《乐律全书》,兼涉历法、舞谱与度量衡;他还考辨古乐器,绘制完备的舞图舞谱,被后世研究者推为舞学的先声,所进《圣寿万年历》对明代历法也有订正。他不与谁争先后。这套成算完成于明万历年间,后来相关学说辗转西传,为欧洲学界所知并受到重视,被写进音律史,今日键盘乐器以平均律定音即建立在同样的数理之上;具体经由何人何路传去,学界仍在考辨。至少可以说,他在东方独立把这套数理算了出来、并造出了可以检验的乐器。而在他自己的国家,这套学问长期被束之高阁。

他于万历三十九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谥端清。一个把王爵拱手让出的世子,在音律与算学之间为自己挣回了一个律家的名号。

❝王位可以让人,音律上的分毫,我却一寸都不肯让。(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