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兴宁年间,都城建康的瓦官寺刚刚落成,寺僧设会劝募,请京城名流捐助。当时的士大夫认捐大多不超过十万钱,轮到一个叫顾恺之的年轻人,他却在功德簿上大笔一挥:百万。寺僧以为他说大话,事后要他兑现。顾恺之胸有成竹:请给我留一面墙。于是他搬到寺里,闭门一个多月,在墙上画了一躯维摩诘居士像,工毕只差点睛。
他对寺僧说:第一天来看画的,请施十万;第二天可施五万;第三天随喜。等到开门那天,维摩诘像一经点睛,「光彩耀目」「光照一寺」,观者蜂拥而至,施者填咽,很快捐足百万。这就是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转引《京师寺记》所记的那个故事。需要说明的是,这段叙事出自后世画史转引的寺志,属于传世名画记闻,具体细节带有传说色彩。
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人。他的生卒年至少有三种说法并存:约三百四十五至约四百零六、约三百四十八至四百零五、三百四十八至四百零九,本文取约数,以示谨慎。他出身官宦之家,父亲顾悦之官至尚书左丞。他本人官运平平,做过桓温、殷仲堪的参军,义熙初年官至散骑常侍——一个清闲的散官。《晋书》本传说他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才绝指他工诗赋、善书法、博学多识;画绝指他画人像「如春蚕吐丝」,精于传神写照;痴绝则指他为人率真,常常被人捉弄却浑然不觉。
他最为人称道的绘画理念是「以形写神」和「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阿堵是六朝口语,指「这个」,也就是眼睛。他认为四肢美丑本无所谓妙处,真正传达精神的是那一双眼睛。所以他画人像,往往画完几年都不点睛,人问为什么,他说:「一画眼睛,人就活了。」裴楷脸上有三根毫毛,他画的时候特意加上,观者一看果然比没有时更传神——这就是「颊上添毫」的典故。给眼睛有疾的殷仲堪画像,他用「飞白」笔法在眼上轻轻一抹,「如轻云之蔽日」,既遮掩缺陷又不失神采。
他传世的画作没有一件是真迹。《女史箴图》今藏大英博物馆,《洛神赋图》《列女仁智图》藏于故宫等机构,均为唐宋摹本。瓦官寺那幅维摩诘壁画,原作早已不存,杜甫晚年游瓦官寺时还见过摹本,写下「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的诗句。
他留下三篇画论:《论画》《魏晋胜流画赞》《画云台山记》,是中国最早的绘画理论文献,提出「迁想妙得」等重要命题。谢赫在《画品》里对他的评价颇有保留,说「迹不迨意,声过其实」,放在第三品。后人对此评价不一,但顾恺之作为中国画「传神」理论的开创者,其位置不可动摇。兴宁年间那个点眼的故事,其实浓缩了他一生的画学追求——画人不在四肢躯壳,而在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个约生于四世纪中期的画家,用一面墙和一笔点睛,把「传神」两个字刻进了中国画的基因里。
❝他在一面墙上点了一双眼睛,寺里就收到百万布施——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