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〇年五月二十六日,甘肃肃州(今酒泉)城外,千余亲兵队开出大营。队伍最后,士兵抬着一口黑漆棺材,跟在一位白发老帅身后。老帅左宗棠,这年六十八岁,正生病。他多年咳血,到西北水土不服,全身风湿疹子,夜里痒得睡不着。他命人备好棺材,意思只有一个:这次出关,不打算活着回来。他要去的地方,是哈密。他要盯住的对手,是俄国。
把时间往回倒十几年。同治年间,中亚浩罕汗国的军官阿古柏趁清朝内乱入侵新疆,几年间占南疆北疆大片土地,建国称汗;一八七一年,沙俄又趁乱出兵,强占伊犁。六分之一国土,眼看要从版图上掉下去。
更难的是朝廷先吵了起来。一八七四年日本侵台,东南海防吃紧。李鸿章上折主张「暂弃关外」,说新疆是数千里旷地,徒然拖累国家,收复了也守不住,不如把西征银子挪去办海防。左宗棠针锋相对:海防、塞防,二者并重;如果这时候停兵,「自撤藩篱,则我退寸而寇进尺」——我们退一寸,敌人就进一尺,不只是甘肃危险,蒙古、科布多也不得安宁。清廷最终采纳他的意见。一八七五年五月,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他定下的打法是八个字:「先北后南,缓进速战」。阿古柏主力在南疆,北疆相对薄弱,先打北疆可先声夺人,又能解后顾之忧;每一战前,把粮草、军火、运输准备到十足,真打起来就速战速决。他在河西和新疆组织屯田,调查粮价,算出从河西运粮的成本是在新疆当地购粮的二十多倍。他还淘汰冗兵,给部队配上新式后膛枪炮。
一八七六年四月,他进抵肃州督师,刘锦棠率主力出关。八月,清军奇袭黄田、攻克古牧地,随即收复乌鲁木齐;到十一月,北疆阿古柏势力被彻底清除。一八七七年春,清军南下,达坂城一战只用四天,收复吐鲁番。阿古柏在败逃中死去。当年秋,清军长驱南疆,到一八七八年一月收复和阗,除伊犁外,新疆全境光复。整个收复作战,实际用兵不过一年半。
仗打得快,可伊犁还在俄国人手里。一八七八年,朝廷派崇厚去俄国谈判,崇厚在恐吓下擅自签《里瓦几亚条约》:名义上交还伊犁,却把霍尔果斯河以西、特克斯河流域战略要地全割了出去,伊犁成了三面受围的孤城。消息传回,举国哗然。左宗棠震怒,在奏章里写下「武事不竟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朝廷拒绝批准条约,将崇厚判了死缓,改派曾国藩儿子曾纪泽赴俄重谈,同时命左宗棠统筹战守。这才有了抬棺那一幕。他兵分三路部署武力收复伊犁:东路金顺扼守精河,中路刘锦棠从阿克苏直逼伊犁,西路张曜断敌后路。他把大本营从肃州前移到哈密,等于把自己也押上了谈判桌的背面。曾纪泽后来在圣彼得堡谈了六个月,事后他承认,自己之所以能多说几句硬话,是因为背后有左宗棠的兵威。一八八一年,中俄签订《伊犁条约》,伊犁大部分地区回到中国。一位英国外交官评价:中国迫使俄国做了一件它从未做过的事——把已吞下去的领土又吐了出来。一八八四年,新疆正式建省。
❝一个人到了六十八岁、咳着血、备着棺材还要往大漠里走,靠的不是身体,是「这块地不能在我手里丢」的那口气。国土这东西,有时候真是拿命压在谈判桌下面,才谈得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