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茂德·达尔维什:用诗给一片回不去的土地命名

一九四一年三月十三日,马哈茂德·达尔维什生于巴勒斯坦加利利地区的比尔瓦村。他的家庭拥有土地,日子过得去。一九四八年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他的村庄被以色列军队夷为平地,一家人逃往黎巴嫩,次年返回时,家园已不存在。他们在代尔阿萨德落脚,成了没有户籍的内部流亡者——这片土地上的人,却不被这片土地承认。这种被连根拔起的经验,后来成了他所有诗歌的底层土壤。

他从十几岁起写诗,十九岁出版第一部诗集《无翼之鸟》。一九六四年,诗集《橄榄叶》中的《身份证》在拿撒勒一次公众集会上被朗诵,全场震动。那首诗以一个巴勒斯坦人在检查站前被要求报出号码的口吻写成:「写下吧,我是阿拉伯人,我的身份证号码是五万。」它在几天内传遍阿拉伯世界,被谱曲传唱,也成了他最早被占领当局注意到的作品。此后他多次被捕、被软禁,一九七〇年赴莫斯科学习,因政治原因被禁止返回故土,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流亡,辗转贝鲁特、巴黎等地。

他的诗风经历了明显的转变。早期的诗通俗有力,直白地控诉占领与离散,适合在广场上朗诵。一九七〇年代以后,他的语言渐渐转向隐喻、象征与更复杂的长句。他把巴勒斯坦从一个具体的地名,提升为人类关于失去、关于流亡、关于身份追问的普遍隐喻。他写过:「在最后一片天空之后,鸟儿该飞向何方?」这句后来成了巴勒斯坦人非正式的国歌式表达。二〇〇〇年出版的《壁画》被视为他最重要的晚期作品,把三十六年的写作经验熔铸为一部史诗式的长诗,把个人伤痛与人类普遍的流离失所叠合在一起。

他与另一位同姓达尔维什的艺术家——埃及作曲家赛义德·达尔维什——并非同一人,两人姓氏相同、国籍与领域完全不同。

一九九三年他因对奥斯陆协议持不同意见退出了相关组织。一九九六年,达尔维什终于回到巴勒斯坦。二〇〇八年八月九日,他在美国休斯敦因心脏手术并发症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巴勒斯坦全境哀悼三天。他的诗歌被译为三十多种语言,在全球的朗诵会上反复响起,但他始终用阿拉伯语写作,拒绝让故土的声音变成别的语言。他一生留下三十余部诗集和散文集,用阿拉伯语的韵律和意象为那片他回不去的土地留下了一份最持久的证明——不是宣言,不是诉状,而是诗。他用诗给一片回不去的土地命了名,让它在所有的语言里都听得见。

❝诗歌的真正身份,在于它的人道精神和它在多语言间自由旅行的能力。(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