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末年的镇江,一处园子正在叠山,石块堆得零乱,全不见真山的气势。围观的人群里有个刚过中年的外乡人看了发笑,主人问他是否也懂此道,他也不推辞,当场掇石垒壁,随势留出洞壑,一座峭壁山转眼立起,见者都说石壁间竟有深山的意致。此人叫计成,字无否,号否道人,江苏吴江松陵人,生于明万历十年。这一叠,叠出了他后半生的事业,也叠出了中国第一部系统的造园专著。
计成少年时以山水画知名,最佩服五代荆浩、关仝的笔意,性好搜奇,青年时游历南北,到过北京和湖广一带,科场上不得意,中年才回到江南,定居镇江,转而以造园为业。成名之后,请他造园的人接连不断:常州吴又予的东第园,仪征汪士衡的寤园,扬州郑元勋的影园,都出其手;南京阮大铖的石巢园,相传也是他主持构筑。他造园最重因地制宜,仿佛是把荆、关笔下的山水搬进了院墙。影园落成后,郑元勋曾在园中大会江南名士赋黄牡丹诗,岭南诗人黎遂球被推为第一,一时传为韵事,那年月里,一座园子能成为一方风雅的中心。
真正让他不朽的是一部书。他整理东第园与寤园的图式与心得,于崇祯四年写成初稿,初名《园牧》。后来友人曹元甫游寤园,流连称赏,说这样的营造是千古未闻的开辟,「牧」字不足以当之,劝他改作《园冶》。崇祯七年,《园冶》三卷刊刻行世:卷一立「兴造论」「园说」为总纲,再分相地、立基、屋宇、装折诸篇,卷二专讲栏杆,卷三列门窗、墙垣、铺地、掇山、选石、借景,从选址立意到一石一瓦的铺设,造园的每一道工序都讲到了。
他在书里写下被后世奉为圭臬的两句话:造园要「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布局须「巧于因借,精在体宜」。相地一篇先把园地分成山林、城市、村庄、郊野、傍宅、江湖六类,各有各的立园之法;借景一篇殿于全书之末,是他心目中最吃紧的总纲——所谓借景,是把园外的远山、近塔、邻花、秋月都借来入园,远借、邻借、仰借、俯借,还要应时而借,园有尽而景无穷。掇山一节尤见毕生功力,园山、楼山、池山、峭壁山各分门类,何处立峰,何处开涧,桩木怎么下,土石怎么配,都写得具体可循;选石一篇也不迷信花石纲式的名品,主张寻常山石只要合用便可掇叠。向来造园只靠匠师口传心授,经他这一写,才成了可以授受的学问。
计成的卒年没有确考,只知道崇祯末年他仍在世。他亲手造的园子如今一座无存,幸而《园冶》流传下来。入清以后,因作序的阮大铖名列「逆案」,这部书在本土传本极稀,却东渡日本,被彼邦造园界视同拱璧,直到近代才由国人寻访引回、整理注释。一个失意科场的画师,凭着几座假山和三卷书,替中国人把人造的园林怎样才像天生的山水这件事,第一次讲成了系统的学问。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