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二年冬天,六十七岁的朱熹还在讲学。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的政治风暴正在逼近。宰相韩侂胄把他列入了「伪学逆党」的名单——「伪学」这两个字意味着他的学问被定性为伪学,他的弟子被禁止参加科举,他的书被禁毁。
朱熹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把「理」讲清楚。他是程颢、程颐的三传弟子,继承了「洛学」正统,认为万物之上有一个「理」,人要做的,是「格物致知」——穷究事物的道理,明白人伦纲常。他把这套学问系统化,写出了《四书章句集注》《诗集传》《楚辞集注》。他的核心主张是:「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
淳熙二年,吕祖谦邀他在信州鹅湖寺与陆九渊兄弟相会。陆九渊主张「尊德性」,认为心即是理,不必外求;朱熹主张「道问学」,认为要通过研究外物来穷理。两人辩论三天,不欢而散。这就是「鹅湖之会」。后来在白鹿洞书院,陆九渊讲了一章「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朱熹大为赞赏,把讲义刻在石碑上。两人方法论不同,但互相敬重。
淳熙五年,朱熹知南康军,访得白鹿洞书院旧址,奏请修复。他自兼洞主,延请名师,置办学田,亲自订立《白鹿洞书院学规》。这部学规成为后世七百年书院办学的样板,也是世界教育史上最早的教育规章制度之一。
朱熹一生著述宏富,除《四书章句集注》外,还有《朱子语类》一百四十卷,由弟子记录整理。他讲学四十余年,弟子数千,形成「闽学」学派,与「洛学」「关学」「濂学」并称宋代理学四派。
到了晚年,一切都变了。韩侂胄与赵汝愚争权,赵汝愚曾推荐朱熹入朝为焕章阁待制兼侍讲,给宁宗皇帝讲学。朱熹在朝四十多天,因直言得罪,被罢官回闽。韩侂胄上台后,把赵汝愚一党列为打击对象,朱熹因此被列为「伪学」之首。庆元六年三月初九,朱熹去世。死前他还在修改《大学章句》,临终前一天仍在改稿。理学后来平反,理宗时他获谥「文」,从祀孔庙,位列大成殿十二哲。但那是他死后的事。死前他看到的是:门生故旧不敢来送葬,据说只有寥寥数人执绋。朱熹一生讲学不辍,即使在政治最困难的时期也未曾放弃。他在福建建阳的考亭建精舍讲学,四方学者云集,形成了著名的「考亭学派」。他的理学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元代以后被定为官学,成为科举考试的标准。他留下的不仅是文字,更是一整套理解世界和人生的方法。这种方法影响了此后七百年的中国思想史。
❝一个讲了一辈子「理」的人,最后被权力贴上了「伪」字。这大概是他讲过的最难的一课——理可以传世,但传不传得了,有时不看理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