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广州康乐园,东南区一号楼下,陈寅恪的学生汪篯从北京赶来,带着中国科学院的意思:请老师北上,出任即将成立的中古史研究所所长。十二月一日,陈寅恪没有动笔——他双目已近全盲,由他口述、汪篯笔录,留下一篇《对科学院的答复》。
开口没有一句寒暄:「我的思想,我的主张完全见于我所写的王国维纪念碑中。」那是一九二九年,王国维自沉昆明湖两年之后,他为清华园那块纪念碑撰写的铭文: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二十四年过去,他说,碑文写的是王国维,也是他自己。
于是有了那段让记录者手底发沉的话:研究学术,最要紧的是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独立的精神;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独立精神,即不能发扬真理,即不能研究学术。他让汪篯把话原样带回:这个研究所不要宗奉马列主义,不学习政治,不仅他一人如此,一切学人都当如此;最好能请毛泽东或刘少奇给一纸允许的证明,他才肯就道。所长一职,他终究没有做。
这份底气是半生学问养出来的。他早年游学日、欧、美多地,通晓多种语言文字,一九二六年受聘清华学校研究院,与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同列导师,时年三十六岁。抗战中转徙西南,藏书散尽,靠记忆与口述写成《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奠定中古史的大框架。留在岭南的老人境况一年年难:右眼、左眼自抗战末年起相继失明,一九六二年他又在洗漱时跌倒,摔断右腿股骨颈,从此瞽目膑足。
八十余万言的《柳如是别传》,就是在这副身体里磨出来的:自一九五四年起,由助教黄萱听他口授、翻书、核对、誊清,历时十年,写明清易代之际一个青楼女子如何在天翻地覆中守住一点志节。书中索隐发微的读法,学界未必尽同,被不少人看作他自寄心史的一家之言。分寸也要留:他在一九四九年去留之间选择留下,与学术体制的关系前后复杂,不该被简化成一枚标签;他在岭南大学、中山大学继续讲元白诗与唐史,双目失明后仍凭记忆开课,家中听课者常挤满一室;课堂上「三不讲」一类轶事出在学生回忆里,转述的版本并不一致。一九六九年十月七日,他因心力衰竭在广州辞世,四十五天后夫人唐筼相随而去。他留下的东西里最硬的,还是那句不修饰的话。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