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香:身世无考,她用喃字写尽女人的锋芒

约一七七二年,一作约一七七〇年,胡春香生于后黎朝末年,相传出生地在升龙看春坊,祖籍乂安琼堆村。她的父亲是谁、家境如何,后世众说纷纭,所据多为晚出的族谱,并无一份同时代档案可凭;她的卒年也没有直接记载,通常系于约一八二二年,而一八四二年已有诗作称她为亡人,可知至迟在一八四二年以前便已辞世。今人写她的生平,每一句几乎都要带一个「约」字。

关于她的为人,后人凭口碑拼出一个轮廓。相传她早年两度嫁人,都作侧室,丈夫又先她而去,家计无着,便以教书、卖文度日,在升龙城里与官员名士诗酒唱和;相传她才思极快,宴席上有人以诗句刁难,她当场对答,反教对方下不来台。这些事迹散见于晚出的笔记与小说,连她父亲的名讳都有几种说法,真伪难辨,只能当作传说读。可信的是她诗名生前便已震动京城,不胫而走,连茶肆酒楼上都有人诵她的句子。

相传归于她名下的诗,全用喃字写成。喃字是越南人依汉字的形声、假借之法创制的本国文字,长期不入科举与碑铭的正途,多见于小说、戏曲与民歌。她却拿七律、绝句的严整格律写喃诗,写《请槟榔》,写《汤圆》,写秋千、山穴、破炉。那首《汤圆》只写白糯米粉搓成的圆子在沸水里七浮三沉,暗喻女子一生浮沉由人拿捏、嫁后从夫的命数;其余各首借槟榔、米团、石臼这些日常物事,写女人的身体、欲望与在妻妾名分里受的委屈,双关一层套一层,语俗而意雅,谑笑里藏着锋芒。道学先生看了脸红,市井百姓却争相传抄。

作品的归属也须分层来看。她在世时没有诗集刊行,诗作靠口碑与抄本流传,一传就是上百年;现存最早的抄本,是一八九三年一名法国官员托人录成的,最早的印本迟至一九〇九年前后才出现;一九三〇年福文堂本《春香诗集》收约六十首,其中混入他人之作,并非每一首都能溯源到她。喃诗本无定本,后人补作、误植的不在少数,严谨的说法,只能是「相传归于其名下」。至于她开茶肆、与名士当场酬唱、两度嫁人之类的风流轶事,多出自晚出笔记与民间口碑,可作谈助,却不宜坐实。越南现代诗人春耀尊她为「喃字诗女王」,这顶桂冠靠的是诗,不是轶事。

在汉文诗笼罩士大夫的越南前近代,她把俗文学所用的喃字推进到与汉文律诗抗衡的精严地步,又以女性第一人称直写欲望与机锋,几乎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声音。那些宫廷女诗人有史传、有封号为依凭,她连生卒都模糊,却单凭一首首诗,穿过两百年的口碑与抄写,走到今天。身世无考并不妨碍她被记住,因为诗本身就是她留下的最硬的档案;越南人提起她,不称名媛,只称「喃诗女王」。

❝身子是女人自己的,诗里的话,也该由女人亲口来说。(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