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亚:拜占庭修院里以诗与乐留名的女院长

九世纪三十年代,拜占庭皇宫里相传举行过一场选后。年轻的皇帝塞奥菲罗斯手执一只金苹果,在列队的贵族少女中缓步挑选,走到一个叫卡西亚的姑娘面前时,他说了句带刺的话:女人真是罪恶流入世间的源头。姑娘没有低头,回了一句:可女人也是更好的开端,救主正是由童贞女而降生。皇帝被噎住,金苹果最终给了另一个女子狄奥多拉。这段对话见于后来的拜占庭编年史,言辞工整如戏,明显带着轶事色彩,真伪难考;但卡西亚没有做成皇后,却在另一条路上走出了名字。

卡西亚约生于公元九世纪初的君士坦丁堡,出身显贵,受过极好的古典教育。选后之后,她出家为尼,约在八四三年捐资在城中建起一座女修院,自任院长,余生长住其中。那时正值圣像破坏之争最烈的年月,她持敬奉圣像的立场,传说还因此受过倾轧。她卒于公元八六五年之前,确切年份已不可考。修院的日常除了礼拜,便是抄写经卷、济助贫病,她在这样的日子里一首接一首地写诗。

真正使她不朽的是圣诗。她写诗,也为诗谱曲,归于她名下的拜占庭礼仪诗有数十首,其中大部分在后世的礼仪传抄与文献考订中被认为确出其手;少数几首归属尚有争议,学界用「归于」与「确证」分别对待,并不笼统地都算在她名下。最著名的一首,是圣周礼拜中吟唱的《卡西亚颂》,以圣经中含泪膏主的罪妇为题,写人在罪中仍可回转、神的怜悯高于人的审判,长诗层层推进,旋律低回,至今仍在东正教教堂圣周二的夜晚唱起。她写的圣诞诗、修女殉道诗也被编入礼仪用书。

在中世纪的欧洲,女性创作的作品能兼存歌词与乐谱、并可较可靠地归到本人名下的,屈指可数。卡西亚正是其中最早、也最突出的一位。拜占庭的音乐靠纽姆符号记写,她的圣诗连同旋律,经千年礼拜传抄而未绝,这在女性作曲家的谱系里是一个罕见的实存。史书中的她只留下寥寥数笔,礼仪书里的她却仍在每个圣周二被唱诵。

东正教奉她为圣徒,纪念日在九月。她的圣诗用拜占庭希腊语写成,诗格严守八音之律,后人研究中世纪音乐与女性写作,都绕不开她留下的抄卷。除圣诗外,她名下还有一些格言诗与警句,其中一首写仇恨与沉默,大意为仇恨是愚人心里的沉默,警句犀利,后人编拜占庭文学选本时常录此首。她主持修院时收容孤女、接济贫民,这部分事迹只在后世圣徒传里留下简略的影子。她若真的接过那只金苹果,史书至多记一位皇后的名字;她却选择了修院的油灯和乐谱。那个在皇宫里据理回嘴的少女,后来把全部口才给了祈祷文。选后对话或许只是传说,圣周二夜里的歌声却是真的。

❝我恨我的罪,却不敢绝望,因为你的怜悯深过我的堕落。(大意,《卡西亚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