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前六十四年前后,他出生在小亚细亚本都地区的马萨卡城,也就是今天土耳其的阿马西亚。那是希腊化世界的东方边缘,城里有希腊人的学园,也有波斯王朝留下的宫廷风习,他的家境富裕,自幼受到完整的希腊式教育。青年时代他到罗马和各地求学,先后受教于斯多葛派、逍遥派的几位名师,文法、修辞、历史与哲学都下过功夫。他本想做第二个希罗多德,早年写过一部四十七卷的历史札记,接续波利比乌斯的著作往下写,可惜后来全部散佚,只在他自己的地理书里留下几句回响。真正让他不朽的,是另一部书。
他一生走了很多路。据他自述,足迹东到亚美尼亚,西至意大利与伊特鲁里亚,北抵黑海之滨,南达埃及,曾沿尼罗河上溯到接近埃塞俄比亚边境的地方。在亚历山大城,他造访图书馆与博物园,向当地学者核对山川道里;在罗马,他出入权贵的府邸,接触帝国的档案与地图。他不是闭门抄书的人,反复说耳闻不如目见,又承认一个人能亲到的地方终究有限,所以他把亲眼所见、向旅人官吏的问询、对荷马以来历代文献的考订,三者反复比对,分清新旧传闻的可靠程度。
大约在奥古斯都晚年到提比略初年,他用希腊语写成十七卷《地理学》。前两卷讨论地理学的理论与方法,评论埃拉托色尼、喜帕恰斯、波西多尼乌斯等前人的测量与推算,指出哪些可信、哪些夸张;随后各卷依次写伊比利亚与高卢、意大利、希腊、黑海沿岸、小亚细亚、近东、波斯、印度,最后两卷写埃及与利比亚。全书以罗马帝国的疆域为骨架,逐一记述各地的山脉、河流、城市、民族、物产与历史掌故,还专章讨论制图法。他把地理学明言为哲学家的事业:治此学者既要懂天文数学,也要懂人间城邦。
这部书也有缺憾。讲马其顿与色雷斯的第七卷在传抄中散佚,今本只能靠后人的摘要与抄补略窥面貌。书成之后并未立刻风行,沉寂数百年才靠拜占庭抄本保存下来,直到文艺复兴时期重新被发现,从此成为欧洲人认识古代世界的总门径。更要紧的是,他大量征引的著作后来多已不存,埃拉托色尼等人的学说因他的转述才得以保存片玉,后世学者要复原上古地理,几乎绕不开他。
约公元二十四年,这位年逾八旬的老人辞世,确切卒年没有定论。他没有惊天动地的际遇,一生大半在行路、问询与翻书中度过。可正是这样一位沉静的集大成者,让整个古代地中海与近东的山川人物,在一部书里安顿下来。你可以挑剔他的偏心与失误,却无法否认:在他之后,古代世界第一次有了一份完整、有序、可以翻阅的地图说明书。
❝(大意)地理之学,是哲学家才配从事的事业,它要把天上的星图与地上的城邦一并收入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