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二七年的柏林,卡尔·冯·克劳塞维茨在烛光下重写一部已经写了多年的书稿。他四十七岁,任柏林军官学校校长已近九年,军衔少将,校务清闲,正好著书。窗外是欧洲和平的年月,他脑子里却全是战争:十二岁当士官生,在美因茨城下的战壕里挨过法国革命军的炮;二十六岁在耶拿战场随普军溃败,做了拿破仑的俘虏;获释后跟着沙恩霍斯特改革普军;一八一二年因反对普王与拿破仑结盟,愤而脱下普军军装,加入俄军,从博罗季诺一路看着莫斯科烧成一片火海;拿破仑败亡,他又回到普军。仗打了二十多年,他要把战争想清楚。改革的年月里,他协助沙恩霍斯特筹办普军总参学院,把败仗换来的教训写进新编操典。
这一夜定下的那条论断,后来被刻进了现代军事思想的基石:战争无非是政治以其他手段的继续。他在书里反复申说,战争不是独立的怪兽,不是为杀而杀,它是政治交往在别的手段上的延续;有什么样的政治目的,就有什么样的战争规模与烈度,脱离政治目的谈军事胜利,是军人最大的糊涂。将领不能只懂打仗,还得懂战争为什么而打。
他还写下许多来自血肉经验的概念。他说战场之上迷雾重重,得到的情报十之七八并不确实;他说计划在与敌军接战的第一刻就会走样,部队会疲惫、弹药会延误、命令会误解,这种无处不在的摩擦,才是战争的本来面目;他又说战争由民众、军队与政府三股力量构成奇妙的三位一体,理论不能是死板的操典,而要培养将领在迷雾中判断的眼力。他反对几何式的战争教条,强调防御是较强的作战形式,强调决战中歼灭敌军比夺地更要紧;他还提出重心之说,主张打击敌人所有力量与意志汇聚的那个要害。这些都收进他的《战争论》。这部书共分八篇,他自比为铸造思想的金属,而非已经完工的体系。他在遗稿的说明里自陈,全书尚未定稿,前几篇已经改定,后几篇还只是初稿,请读者把它看作一部尚待打磨的著作。
一八三一年,波兰边境不靖,他调任格奈泽瑙军团的参谋长,赴布雷斯劳。当年十一月,霍乱袭营,他染病死去,年仅五十一岁。妻子玛丽伯爵夫人强忍悲痛,整理他留下的三千余页手稿,陆续刊行,使这部未定之书得以传世。他生前没有看到全书出版,更没看到它成为各国军校的必读之书。
他不是教人穷兵黩武的人。恰恰相反,他把战争从英雄传奇里拖出来,放到冷静的理性台面上解剖,提醒所有握笔下令的人,在扣动扳机之前先想明白一件事:枪口要达成的,究竟是什么政治。
❝战争无非是政治以其他手段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