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一年十二月四日下午,劳亨施泰因巷的公寓里聚着几个朋友。莫扎特已经卧床多日,浑身浮肿,却执意要排一遍还没写完的《安魂曲》。据在场者后来向早期传记作者回忆,他们围在床边轻声试唱,他忽然自己接上来,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唱到落泪之日那一段,他失声痛哭,挥挥手让大家停下,转头对学生苏斯迈尔一节一节交代后面怎么续:哪一处该由女声部进,哪一处小号要从远处应和。次日凌晨一时不到,他死在妻子康斯坦策怀里,享年三十五岁。
这部《安魂曲》从一开始就带着悬疑。一七九一年夏天,一个灰衣陌生人登门,匿名重金定制一部亡者弥撒,手稿要全部交出,不许打听主顾。后来才查明,主顾是瓦尔泽格伯爵,要用来纪念亡妻,甚至打算冒充自己的作品。莫扎特当时负债缠身,接下了活。据家人回忆,他在普拉特公园对妻子说过,觉得自己是在给自己写安魂弥撒,这段话经康斯坦策事后多次转述,带追记色彩,宜作此观。他死后,为领到尾款,康斯坦策先后请几位学生补全,主要由苏斯迈尔续成;哪些段落出自莫扎特亲笔、哪些是续笔,后世音乐学打了两百年笔墨官司,但今天音乐会上唱的版本,骨架确实是病榻上那几天的交代。
另一个流传更广的故事也该结案:萨列里下毒。一八二〇年代,垂老的萨列里精神错乱,病中谵语被人传成承认毒死莫扎特,可他清醒时郑重否认,看护与医生也留证无人听他说过这话。普希金写成诗剧,后世舞台与电影再层层加料,一个嫉妒杀人的故事就此盖过史实。两人是有竞争的同行,却非死敌,莫扎特死前一个月还邀萨列里看戏,信里说对方听得极为赞赏。教区登记的死因只是急性热病一类泛称,今人提出风湿、肾病、旋毛虫病等诸说,无一能定。
他的葬礼也被误读得厉害。十二月六日或七日,遗体在圣斯蒂芬大教堂行简易仪式后,葬入圣马克思公墓的公共墓区,没有个人墓碑。这不是被世界抛弃:当时皇帝推行的葬制改革规定,普通市民阶层一律合葬、薄棺、不立私碑,墓坑按周期复用,与他同例的人成千上万。几年后墓坑按规制起迁,确切位置遂不可考,这是制度,不是人情凉薄。
下葬那天风雪很大,送行的人到城门便折回了。一个写出《费加罗的婚礼》《魔笛》、留下编号作品六百二十余件的人,留在世上的最后声音,是没写完的落泪之日。他没写完的部分,学生替他写完;他没活完的命,作品替他活下去。
❝我是在为自己写这部安魂曲,它将成为我最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