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尔斯泰:八十二岁凌晨三点,他坐上马车出走

一九一零年十月二十八日,俄历的深秋,亚斯纳亚·波良纳庄园凌晨三点亮了灯。八十二岁的托尔斯泰叫醒随行医生马科维茨基,带着小女儿亚历山德拉,揣上六十九卢布,在黑暗里上了马车。他给共同生活四十八年的妻子索菲娅留下一封信:我的出走会让你伤心,我由衷抱歉;但我不能再在这种奢华的环境中生活下去了,我要像一个老人那样,在安静中度过最后的日子。

他一八二八年九月九日生于这座庄园,世袭伯爵,幼失怙恃,喀山大学肄业,去高加索当过兵,在克里米亚的炮台上打过仗。一八六三年起,他用六年写《战争与和平》,把拿破仑入侵俄罗斯的战场与几个家庭的客厅缝进一部书里;一八七三年到一八七七年写《安娜·卡列尼娜》,开篇那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几乎人人会背;一八九九年完成《复活》。

五十岁前后,他经历了一次凶猛的精神转向。他厌弃自己的贵族生活与文学家名望,穿起粗布衣,下地耕田,为农民办学校,主张不以暴力抗恶——这个主张后来穿过国境,影响了甘地。一九零一年,东正教神圣宗教院将他革除教籍。他还要把土地分给农民、把著作版权交给公众,这与操持家务、养育十三个孩子的索菲娅迎头相撞。晚年的庄园布满监视、日记争夺和深夜争吵,他成了自己家里的陌生人。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遗嘱。一九一零年七月,他在小女儿和密友的帮助下秘密立下遗嘱:身后作品版权全部交给公众,任何人都可自由出版。这个决定绕开了妻子,此后家里的疑心与争吵再没有断过,他几次想走又留下,直到十月底那个凌晨终于成行。

出走的路并不长。他先去沙马尔丁诺修道院看望出家的妹妹,再想南下出国。火车上受了风寒,转成肺炎。十月三十一日,列车在阿斯塔波沃站停下,他再也走不动了。站长奥佐林把自己的住宅让出来,全世界的电报雪片般涌到这个无名小站,铁路当局下令:列车经过,不许鸣笛。索菲娅赶到后,一度被拦在门外。

俄历十一月七日,即公历十一月二十日清晨,托尔斯泰在站长家里停止了呼吸。灵柩运回庄园,葬在老扎卡斯树林的一道峡谷边——那是他幼年听哥哥讲「绿棍子」秘密的地方。坟上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只有一方土。数千名农民和学生唱着挽歌送他入土。他写尽战争与和平,自己最后的一场仗,是和家庭、名誉以及内心那条律法打的。他赢得了出走,输给了十一月的风寒。

❝我不能再在这种奢华的环境中生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