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尼雷纳斯:尼罗河畔力抗罗马的库施女王

先要分清她是谁。她不是尼罗河下游埃及王朝的法老,更不是托勒密宫廷里的克利奥帕特拉;她来自更南边的努比亚,是库施王国的女主,都城在尼罗河第六瀑附近的麦罗埃,故址在今日苏丹境内。库施人曾入主埃及建立第二十五王朝,后来南退麦罗埃,发展出自己的金字塔群、繁盛的冶铁业和至今未被破译的麦罗埃文字,与法老埃及是不同的文明。女王的称号叫坎达克,原是王族女性的头衔而非名字,她名阿玛尼雷纳斯,又译阿梅尼雷纳斯、阿曼尼雷纳斯,约在公元前一世纪末在位。

此时罗马刚把埃及变成行省。公元前二十五年前后,罗马为南下试探,在上埃及立税卡、筑堡垒,压力直抵库施边境。据希腊地理学家斯特拉波《地理学》记载,库施一方由女王亲自率军,她的儿子阿基尼达德同为统帅,乘罗马戍军薄弱、南境空虚,突袭赛伊尼一带的据点,攻陷城寨,掳走雕像与俘虏。一九一〇年,考古学家在麦罗埃一座宫殿遗址的台阶下发掘出一尊奥古斯都铜像的头颅,像首被压埋在门槛之下,如今藏于大英博物馆,成了这场远征最硬的物证。

罗马埃及总督佩特罗尼乌斯随即反击,率约一万军团深入努比亚,逐城争夺,攻陷旧都纳帕塔,把居民掳卖为奴;她的儿子不久也死于战事,一说病殁于行军途中。战事拉锯数年,双方都吃不消:罗马发现南方的烈日与沙路比想象中难啃,库施也无力把入侵者彻底赶下河。约公元前二十一年,女王遣使议和,使团先被引到萨摩斯岛觐见奥古斯都。斯特拉波记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罗马人提出条件时,库施使者反要求归还被占的边境地带。谈判的结果,是罗马免除了对库施的贡赋要求,势力止于上埃及的边境,两国此后近三百年大体相安。

关于女王本人,罗马史料带着敌方的傲慢,却也不能不写她的气概,斯特拉波称她有男子般的胆略,在战中折损了一只眼睛。麦罗埃的碑铭里,她以王者头衔与王共同执政,甚至独立主政;卡西乌斯·狄奥的罗马史留下这场战争的另一种叙述,与斯特拉波、出土铭文大体可以互证,兵马数字则各说各话,只能取其可互证的部分,不渲染惨烈。

她约在公元一世纪初去世,葬于麦罗埃的金字塔群。在一个由奥古斯都塑造的时代,这位独眼女王没有让自己的王国变成又一个罗马行省。尼罗河水年年漫过滩涂,麦罗埃的金字塔至今立在苏丹的沙里,那尊埋在她宫殿台阶下的罗马皇帝头像,仍在替她说话。

❝被罗马占去的土地,理应归还;我库施之民,不向罗马纳贡。(大意,据斯特拉波《地理学》所记议和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