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三月三十一日,斯德哥尔摩,一场博士论文答辩吸引了各国古鱼类学家专程赶来。答辩人是来自中国的张弥曼。她研究的,是云南曲靖早泥盆世地层出土的杨氏鱼脑颅化石,整块化石只有两厘米多长。两年里,她用瑞典学派的连续磨片法,磨去极薄一层,便在显微镜下把切面一笔一笔画下来,直到整块化石磨尽,共画出五百四十多张线条图,复杂的一张要连续画上十几个小时。模型成形,结论也浮出水面:杨氏鱼没有内鼻孔。
这是向权威掷去的一块化石。当时主流学说认为,肉鳍鱼类中的总鳍鱼长有内鼻孔,能在空气中呼吸,是陆地四足动物的祖先,提出这套理论的,正是瑞典学派的权威、她的导师雅尔维克。张弥曼的磨片却证明,杨氏鱼虽被归入总鳍鱼类,头颅中却找不到内鼻孔;她又核对英、德、法各国所藏同类标本,结论一致。美国学者罗森致信称,这一发现动摇了传统理论,此后数十年间被论文与教科书反复引用。
她是浙江嵊县人,一九三六年生,一九五三年十七岁考入地质院校,后赴莫斯科大学专攻古鱼类学,一九六〇年回国进入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早年找化石,她一根扁担挑着锤子、胶水与铺盖,在云南、东南沿海的荒山野岭间跋涉,住农家,点油灯。九十年代,她又率学生发现肯氏鱼,那种古鱼正处于外鼻孔向内鼻孔过渡的中间环节,为她当年引发的争论补上关键一环;后来学者用新型扫描技术重建杨氏鱼,与她手工模型的精细处几乎分毫不差。晚年她还研究青藏高原与东部油田的新生代鱼化石,借古鱼推演古气候与古水系。
荣誉相继而来:一九九二年她当选国际古生物协会主席,是第一位出任这一职务的中国科学家;二〇二三年又获评为全国最美科技工作者。走上领奖台,她依旧低调,把功劳归于几代同行的积累,谈得最多的,仍是野外剖面、化石库房和学生们手里的新课题。
在此前后,国际奖项接连而至:二〇一六年她获国际古脊椎动物学界最高的罗美尔与辛普森终身成就奖,二〇一八年获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杰出女科学家奖,颁奖词称,她开创性的工作为水生脊椎动物向陆地的演化提供了化石证据。她却把最有前景的研究方向整建制交给学生朱敏等人,自己转去开拓中生代鱼类新课题;学生们后来在重庆、贵州发现罕见的古鱼化石库,填补了从鱼到人演化史的早期空白,她比谁都高兴。同事们评价她有一句话:从不越出证据说话。
❝从不越出证据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