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盖苏文:安市城下,大唐皇帝无功班师

六四五年秋,辽东的风已经带了霜气。唐太宗亲率的唐军连克盖牟、辽东、白岩诸城,却在安市城下被一座山城绊住了脚步。守军把城墙修在陡峭的山坡上,唐军的冲车、抛石日夜轰打,在城外垒起比城墙还高的土山,缺口总是被连夜补上。此前高句丽十五万援军在驻跸山一战溃败,主帅高延寿、高惠真率三万余人投降,三万多主力被迁到中原,安市已成孤城,可孤城就是不降。城里每次看见唐太宗的华盖出现在阵前,城头上就齐声鼓噪叫骂,李勣愤怒请命,说城破之日要把城中男子尽数坑杀,这话传进城里,守军反而抱定了死守的心思。唐军又在城东南角填出一座土山,山顶一度压垮城垛,不料守山的将领临阵失足,高句丽兵反冲出来夺了土山,反倒在缺口上架起木栅据守。

把高句丽架到这步田地的人,是莫离支渊盖苏文。三年前,他奉父职继任东部大人,荣留王与大臣嫌他性情忍暴,密议要除掉他。他听到风声,以检阅兵马为名在城南大摆酒筵,把各部大人请来观礼,伏兵杀了与会的一百多名大臣,随即驰入王宫弑杀荣留王,尸体被断成数段弃在沟中,再立国王的侄子高藏为宝藏王,自己以莫离支之名独揽国政。这个官职类比唐制,约等于兵部尚书兼中书令,对外的战和、对内的刑赏都由他一人决断。《旧唐书》记他须貌雄伟、形体魁杰,身佩五刀,左右无人敢抬头看他,上下马时都让贵人和武将伏在地上当脚垫,出行时前导一呼,路人慌忙躲避,连坑谷都顾不上。唐朝要他停止攻伐新罗的交涉失败后,唐太宗便以讨伐弑君者为名御驾东征。

安市久攻不下,辽东早寒,草枯水冻,城中又始终啃不动,粮草也将耗尽,薛延陀方向的后防空虚,九月,唐太宗下诏班师。退兵之前,唐军在城下耀兵列阵,城里守军屏息不出,城主登城拜辞,唐太宗反倒赞赏他忠于职守,赐下一百匹缣帛,以褒奖他事君的节操,还把此前俘获的七万辽州人口悉数迁过辽河。这一仗唐军野战大胜、拓地迁民,名将薛仁贵就是在驻跸山一役白衣陷阵而名动天下,可灭国的目标终究没达成;在高句丽一方的叙述里,这是抵抗中原天子亲征的保全之战。同一座安市城,两边史书读出两种意思。后世朝鲜民间叙事把城主称作杨万春,这个名字不见于中国正史,主要见于朝鲜后世的记载,近年影视剧里唐太宗在安市城下被射瞎一目之类的情节,更是两边正史都没有的演义。

渊盖苏文的强硬也有原话留在《旧唐书》里。他对唐朝来人谈起与新罗的旧怨,说当年隋军来攻时新罗趁火打劫,夺了高句丽五百里土地,除非归还土地城池,这仗恐怕停不下来。唐朝来人劝他既往不咎,他终究不听。直到六六六年他病死,几个儿子争权内讧,唐朝与新罗联军才在六六八年攻灭高句丽。他的名字在唐代史籍中因避讳又写作泉盖苏文,正史里他是弑君擅权的强臣,在朝鲜半岛的记忆中却是挡住天可汗的铁腕人物,两种笔墨各有立场,并排放在一起,比急着替他定性更接近历史本来的样子。

❝自非反地还城,此兵恐未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