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四年前后,长安或河南的某间书房里,刘知幾把一部书稿最后一卷编定,取名《史通》。这一年他四十九岁,在史馆里受够了夹板气,干脆回家写自己的书。这部二十卷四十九篇的《史通》,后来被认作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史学理论专著;在当时,它只是一部没有官修名分的私撰。
刘知幾生于龙朔元年,名知幾,字子玄,徐州彭城人。他十二岁跟父亲读《古文尚书》,读不进去,反倒偷翻《左传》,对史学一见倾心,后来遍读《史记》《汉书》和三国以降各朝史书。永隆年间他举进士,任获嘉县主簿,在这个小官位置上待了十九年,大量读书、思考,慢慢养成对历代史书的一整套看法。武周圣历以后,他被调入京城,先后参与修撰《三教珠英》、国史和多部实录,正式做起了史官。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史馆的风气。那时史馆监修大臣不止一个,各有主意,史官看权贵脸色落笔,该直书的不敢写,该详略的做不了主。他在《史通·自叙》和写给监修的信里反复抱怨,说自己「郁怏孤愤,无以寄怀」,与监修贵臣意见不合,处处掣肘。既然官修的路走不通,他便退而私撰,把多年读史、修史的心得系统写成《史通》,分内篇、外篇,讨论史书体例、编纂方法、史料采择,也大胆批评孔子所定的《尚书》《春秋》,指出其中的矛盾和虚美之处。这种疑古的勇气,在尊经的时代里很不寻常。
他最有名的论断是论史家修养。据《新唐书》本传记载,他提出史家须有三长:才、学、识,三者缺一不可,而以史识最为难得。史才是驾驭文字、组织材料的本领,史学是渊博的知识,史识则是判断是非、秉笔直书的眼光。三者兼备,才配称良史。这个「史才三长」说,奠定了后世论史家的基本框架。据《新唐书》记载,这段议论是他在礼部尚书郑惟忠问他「自古以来文士多而史才少,是什么缘故」时,从容答出的。他还写了《疑古》《惑经》两篇,对儒家经典里的记载逐条质疑,说尧舜禅让、周公辅政这些被讲得完美无缺的旧事,细究史料都有讲不圆的地方。在把经书当成绝对权威的年代,这样下笔需要极大的胆量。他主张良史应当不避强御、无所阿容,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看了史书知道害怕,这正是他给自己立的标准。
他的晚年并不顺。开元年间,他的长子刘贶任太乐令,因事被判流配,他为此在执政面前为儿子申辩,触怒了唐玄宗,被贬为安州别驾。到任不久,他就去世了,年六十一。他的名字在后世还有一段小插曲:因「知幾」的「幾」与唐玄宗李隆基的「基」音近,唐代他多以字「子玄」行世;到了清代,康熙帝名玄烨,馆臣修《四库全书》要避「玄」字讳,又把书里的「刘子玄」改写成「刘子元」。刘子玄、刘子元,说的都是他这一个人。
❝史有三长:才、学、识,世罕兼之,故史者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