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四七年七月二十三日，柏林物理学会的例会上，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站起来宣读论文。他个头高大，曾是受过军籍约束的军医，讲起话来却条理分明。他说，自然界里的机械力、热、光、电、磁和化学反应，看似各不相干，其实只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面目；这种东西在转换中总量不变，不会凭空生出，也不会凭空消失。这就是后来所说的能量守恒定律。宣读完毕，会场反应冷淡，可历史已经在这间小会议室里转了一个弯。这个年轻人叫赫尔曼·冯·亥姆霍兹。
他一八二一年生于波茨坦一个中学教师家庭，家境普通，靠军医公费名额进入柏林的医学院，毕业后被派到波茨坦驻军当军医。军营里的实验室是他自己搭起来的，他从青蛙肌肉的运动与发热入手，发现肌肉做功越多，发出的热量也越多，两者之间存在严格的数量对应。沿着这条线索，他把当时散作几摊的机械、热、电、化学现象统统记进同一本账，用数学推演证明收支永远相抵。论文曾被学术刊物婉拒，他只好自费印成小册子，不出二三十年，这本小册子成了物理学的基石之一。
一八五〇年，他又用精巧装置测出青蛙运动神经上传导冲动的速度，结果约为每秒二十多米。在这之前，人们以为神经信号快得无法衡量，他第一次证明精神活动有可测的物理速度，实验心理学由此发端。同年他发明检眼镜，让医生第一次透过瞳孔看清活人的眼底，这件仪器很快成为眼科标配，沿用至今。
关于这一定律的发明权，当时并非没有争论：迈尔从医学观察出发，焦耳在酿酒坊里测定热功当量，各人路径不同。亥姆霍兹从不以第一人自居，反而在再版时逐一补注同行的贡献，把自己的工作定位为把散落的发现纳入统一的数学框架。一八五六年起，他陆续写成三卷本《生理光学手册》，把人眼的构造、成像与错觉讲成一门精密科学；他对几何学公理经验性质的讨论，后来被年轻的爱因斯坦仔细读过。
一八六三年他出版《音调的感觉》，提出听觉共鸣理论，解释耳蜗怎样像一排排细小琴弦那样分辨不同频率，这部书同时是物理学、生理学与音乐理论的经典。他还研究过颜色视觉的三色原理，晚年转向电磁学，门下学生里有证实电磁波存在的赫兹、测出光速的迈克耳孙，以及后来量子论的奠基者普朗克。一八八三年他受封贵族，姓氏前才加上那个贵族前缀；一八九四年病逝于柏林，终年七十三岁。从肌肉的热气到眼睛的构造，从星辰运行到耳畔乐声，他一生都在证明同一件事：纷纭万象背后，有一个可以被理性算清的统一秩序。
❝支配星辰运行的力，与在我们血肉中运动的力，本是同一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