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六年,日本仙台。二十多岁的周树人在仙台医学专门学校读书。他学医,是想救治像他父亲那样被庸医耽误的病人。一天课上,老师放了幻灯片。那是日俄战争时候的片子。画面里,一个中国人被日军抓住,说是俄国的侦探,要拉去处决。围着看热闹的,是一群中国人,体格健壮,脸上却一片麻木。周树人坐在下面,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他后来在《呐喊》自序里写:「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个身体再健壮的人,如果精神是麻木的,那也只是一具活着的躯壳。能真正救人的,不是药,是唤醒。
他在日本那几年,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中国人到底缺什么。他读尼采,读拜伦,读那些讲「个性」和「精神」的书。他慢慢觉得,一个民族最怕的,不是穷,不是弱,是麻木。他退学了。离开仙台,回到东京,和朋友办杂志,想用文艺去改变国人的精神。杂志没办成,他就埋头翻译、写文章。这条路比学医更长,更没把握,可他认定了。
一九一八年,机会来了。钱玄同来约稿,催他给《新青年》写点东西。他犹豫过——那时候他正在抄古碑,日子过得没劲,觉得「铁屋子」里叫醒人,未必是好事。可钱玄同说,既然有人醒来了,就不能说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一九一八年四月,他写完一篇小说,约四千七百字,取名《狂人日记》。五月,发表在《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上,第一次用了那个后来人人皆知的笔名——鲁迅。
这是中国第一篇现代白话小说。小说里的「狂人」翻开发黄的历史,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结尾只有一句:「救救孩子……」
从仙台的那张幻灯片,到《狂人日记》的那声呐喊,中间隔了十二年。他放下了手术刀,拿起了笔。他治的,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整个民族的麻木。《狂人日记》之后,他又写了《孔乙己》《药》《故乡》。一九二三年,这些小说结集出版,取名《呐喊》。《呐喊》之前,他还写过一部中篇,写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的雇农。一九二一年底起在《晨报副刊》上连载,署名「巴人」,一周一节,写到第二年二月。那个挨了打还说是「儿子打老子」的人,成了中国人最熟悉的一张脸。此后他又出了《彷徨》,收了十一篇小说;再往后,杂文写得比小说还多。
❝看清自己真正该解决的问题,比闷头努力更重要。换一条路,有时候不是放弃,是终于找对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