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天津东南城角的居士林，午后诵经声正沉。佛堂正中坐着理事长智圆大师——此人就是下野多年的孙传芳，当年的五省联军总司令。一个穿青色大衣的女子坐在后排，她叫施剑翘，原名谷兰，山东人。十年前，她的父亲、奉军军长施从滨在固镇兵败被俘，被孙传芳下令斩于蚌埠车站，悬首三日。
她当时二十岁，闻讯写下翘首望明月、拔剑问青天两句话，从此把名字从谷兰改成了剑翘。为了这一刻，她等了十年。起先是把希望寄托在堂兄施中诚身上，对方官做大了便不再提报仇；她又嫁给一个答应替她复仇的同乡军官，生下两个儿子后对方反悔，她带着孩子离开。
她放开裹过的小脚，练到能独自远行，又在弟弟施中杰帮助下弄到一把手枪，躲在屋内反复练习瞄准拆装，打听到孙传芳兵败后避居天津、皈依佛门，便化名董慧进了居士林，摸清他每周必来听经的规律，连传单和《告国人书》都提前印好。这天下着雨，她原以为人少，孙传芳却照常来了。
她站起身，佯称身后炉火太烤，请换到前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枪，连开三枪，一弹中后脑，一弹中太阳穴，一弹中腰背，孙传芳当场毙命。她没有走，把传单撒向人群，传单上写着四条声明：打死孙传芳是为父报仇，详情请看告国人书，大仇已报即向法院自首，并为血溅佛堂惊扰林众致歉，随后从容拨通警局电话自首。她被押到警局后，把为父报仇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天津地方法院一审认定其自首成立，判处十年徒刑，河北高等法院二审改判七年，法庭上她把十年寻仇的经过一一道来，神色平静。京津各报连日登载，民间求情声四起，妇女界、同乡会纷纷上书，冯玉祥、李烈钧、张继等三十余位军政元老联名呼吁，说她发于孝思、事后自首。冯玉祥早年与她的叔父施从云共过反清的事，出力最力。
民国二十五年十月十四日，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颁令特赦，她在狱中度过约一年后出狱，从天津到南京，一路都有素不相识的民众到车站迎送。出狱之后，她去南京为父亲迁坟，把施从滨的遗骨归葬故里，了却最后一桩心愿。抗战军兴，她奔走湖南、四川，发起捐募慰劳前方将士，后来又在安徽办学校收容难童，晚年潜心学佛。孙传芳的家人后来在报上刊登启事，说她既已自首受审，孙家不再追究，也算给这场旧账画下句点。一个弱女子用三颗子弹和一份自首书，把礼法、刑律与孝道的难题抛给了整个民国。
❝翘首望明月，拔剑问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