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二〇年,伦敦。一部用拉丁文写成的著作出版,封面上画着一艘帆船,驶出象征旧世界的两根海格力斯之柱,驶向未知的大洋。书名叫《新工具》,副标题是「解释自然的真正方向」。作者弗朗西斯·培根,要向统治欧洲课堂近两千年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学公开叫板。
他一五六一年生在伦敦的高官之家,父亲是伊丽莎白一世的掌玺大臣。他十二岁进剑桥大学三一学院,读了两年就对那里的经院哲学厌烦透顶,认定那套东西只会制造争论,产不出任何对生活有用的知识。他后来做律师、当议员、在詹姆斯一世朝里一路做到大法官,封维鲁拉姆男爵,是当时站得最高的法律人之一。可官场的他,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件事:给人类的知识换一套方法。
《新工具》开篇就指出,探求和发现真理只有两条路:一条从个别事物一下子飞到最普遍的公理,再拿这些公理去推出一切——这是流行的老路,也就是从概念出发的演绎;另一条是从感官和个别事物出发,循序渐进地逐级上升,最后才达到最普遍的公理。他说,后一条才是真正的路,「但至今还没有人试过」。
这就是他倡导的归纳法。不是看到几只白天鹅就断言所有天鹅都白,而是有计划地做实验、搜集事实,列出「存在表」「缺乏表」「程度表」,比较一个性质在什么情况下出现、消失、增减,再用排除法把无关的情形剔除,剩下那个牢固、真实的形式——事物背后的规律。他提醒研究者,决不能给理智插上翅膀让它乱跳,而要给它挂上重物,让它一步一步走。
他还毫不客气地剖析了人为什么会犯错误,提出著名的「四假象」说:困在洞穴里的「种族假象」「洞穴假象」,是人类共有的偏见和个人的局限;「市场假象」是语言混乱造成的误解;「剧场假象」则是盲目崇拜各种哲学权威和体系。不先清算这些,看多少书都只是在旧错误里打转。
他有一句更直白的话,早在一五九七年的《随笔集》里就写下了:「知识就是力量。」在他看来,认识自然不是为了清谈,而是为了驾驭自然、造福人生——「要支配自然,就必须服从自然」。后来的英国皇家学会几乎是照着他的设想建起来的,波义耳、牛顿这些人都把他奉为精神导师。命运给了他一个充满反讽的结局。一六二一年,他因受贿被弹劾,承认收钱,却辩解说钱没有影响判决;最终被免去大法官,关进伦敦塔几天,政治生涯就此结束。晚年他闭门著述,完成被雪藏多年的《随笔集》定本。一六二六年四月,他在伦敦北郊的雪地里突发奇想:雪能不能像盐一样保鲜?他下车买了只鸡,亲手往鸡肚子里塞雪,受寒引发支气管炎,几天后病逝,终年六十五岁。一个倡导实验的人,用生命做了最后一次实验。
❝他没有发明一项技术,却发明了让技术成批出现的方法。旧世界问「古人怎么说」,他问「事实是什么」;当所有人从概念往下推,他蹲在雪地里,从一只冻鸡开始往上想——近代科学的大门,就是这样被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