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8年5月30日,巴黎郊外的一间小屋里,一个84岁的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的时候,神父守在床边,反复问他:"你承认耶稣基督的神性吗?"老人不回答。神父再问,老人只说了一句:"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跟我提这个人了。"
这就是伏尔泰的死法——跟他活了一辈子的方式一模一样,到最后一刻都不肯低头。
叛逆的年轻人
伏尔泰本名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1694年出生在巴黎一个中产家庭。他爹是公证处的公证人,希望他学法律找个体面工作。可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嘴特别毒,什么都敢说。
他十来岁在耶稣会办的学校读书,拉丁文、希腊文学得飞快,写诗的本事也一天天见长。
老爷子没说错一半——伏尔泰确实一辈子靠嘴皮子和笔杆子吃饭,但没饿死,反倒成了全欧洲最有名的人。
他年轻时候在巴黎混,天天泡咖啡馆,写讽刺诗调侃权贵。那时候的法国等级森严,贵族和教士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还不许人说。伏尔泰偏要说,不但说,还写得特别尖酸刻薄,读的人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有一次他写了首诗讽刺摄政王奥尔良公爵,公爵气得直接把他扔进了巴士底狱,一关就是十一个月。
一般人进了巴士底狱,出来之后要么老实了要么疯了。伏尔泰倒好,在牢里写了个剧本《俄狄浦斯王》,出来之后一上演就火遍了巴黎。他还趁势给自己起了个笔名——伏尔泰。从那以后,没人再叫他阿鲁埃先生了,全法国人都管他叫伏尔泰。
没过几年,他又跟一个贵族骑士吵架,对方觉得被平民文人顶撞了,脸上挂不住,派人在街上把伏尔泰揍了一顿。伏尔泰咽不下这口气,嚷嚷着要决斗,结果贵族直接向国王告了一状。伏尔泰又被抓了,国王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再回巴士底狱,要么滚出法国。
伏尔泰选了第二个。他去了英国,一待就是三年。
英国的启示
1726年的英国,在欧洲大陆人眼里是个奇怪的地方。他们把国王送上过断头台,现在搞君主立宪,议会说了算。更离谱的是,他们还允许各种教派存在,你信你的新教,我信我的天主教,谁也别弄死谁。
伏尔泰到了英国,眼睛都看直了。
他在英国见到了牛顿的葬礼——一个科学家,死了之后全国人民哀悼,还埋进威斯敏斯特教堂,跟国王们葬在一起。这在法国想都不敢想。
他读了洛克的书,知道了人人生而自由,知道了权力应该分开。他还去英国的股市看了看,发现商人居然能跟贵族平起平坐。
这三年对伏尔泰来说,就像一个长期待在小黑屋里的人,突然被推到了阳光下。原来国家还能这么治理,原来人还能这么活着。
回到法国之后,他写了一本书,叫《哲学通信》,也叫《英国通信》。书里把英国的制度、思想、科学夸了个遍,字里行间都在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
这本书一出版,法国政府立刻就禁了。禁书这东西,越禁越火,全法国的人都在偷偷摸摸传着看。伏尔泰又一次得罪了权贵,巴黎待不下去了,只好跑到法国东部躲了几年。
后来他跟夏特莱侯爵夫人交上了朋友,两人在西雷庄园住了十五年。侯爵夫人懂数学懂物理,还翻译过牛顿的书。两个人一起做实验、写东西,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费尔奈的族长
1758年,64岁的伏尔泰在法国和瑞士边境买了一处庄园,叫费尔奈。从那以后,他在这里住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去世。
为什么选在边境?方便跑路。法国政府来抓他,他就往瑞士跑;瑞士那边找麻烦,他就回法国。这老头一辈子跟当局打游击,经验丰富得很。
费尔奈成了全欧洲知识分子的圣地。四面八方的人涌过来,就为了见伏尔泰一面。各国的王公贵族、思想家、作家,都以收到他的亲笔信为荣。他的通信网络遍布整个欧洲,一辈子写了两万多封信。
他就这么坐在费尔奈的书房里,用笔杆子指挥着整个欧洲的思想战场。
他写什么?什么都写。悲剧、喜剧、诗歌、小说、历史、哲学、评论……而且写得特别好读,幽默、犀利、带点坏,又回味无穷。最厉害的是他那支讽刺的笔,把教会的虚伪、贵族的愚蠢、暴君的残暴,扒得底裤都不剩。
他最有名的主张有三条。第一是言论自由。那句"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虽然不是他说的,但确实是他一辈子践行的道理。第二是宗教宽容,反对宗教迫害。第三是反对专制,觉得君主制可以有,但君主得讲道理。
他最恨的就是迷信和狂热。他说教士们用恐惧控制老百姓,用谎言搜刮财富。他经常在信的结尾写一句:"踩死败类!"
笔比剑强
伏尔泰不只是嘴上说说,他真的会出手管闲事。
最有名的是卡拉案。1762年,法国图卢兹的一个新教徒商人让·卡拉,被人诬告杀了自己的儿子——因为儿子想改信天主教。法庭根本不查清楚,就把卡拉车裂处死了,全家也被搞得家破人亡。
这事传到伏尔泰耳朵里,老头气得拍桌子。他花了整整七年时间,写信、找人、收集证据、写小册子、发动舆论,就为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翻案。最后他成功了,卡拉被平反昭雪,家属也得到了赔偿。
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靠一支笔,扳倒了整个司法体系的不公。
1778年,84岁的伏尔泰回到了巴黎。他离开巴黎已经二十多年了,本来想着安安静静过完最后几天。结果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巴黎都沸腾了。剧院里上演他的剧本,观众看见他进场,全体起立鼓掌。走在街上,老百姓围着他欢呼,跟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
他在巴黎待了三个月,死了。
死的时候,教会不肯给他办葬礼,因为他死前没忏悔。朋友们连夜把尸体运出巴黎,偷偷葬在香槟省的一座修道院。十三年后,法国大革命爆发,他的骨灰被迁回巴黎,移葬到了先贤祠。送葬的队伍有几十万人。
棺材上刻着一行字:"他为人类的理性开辟了道路。"
伏尔泰一辈子没打过仗,没当过官,也没什么钱。但他用笔做武器,跟整个欧洲的愚昧和专制作战。他不是哲学家,也不是革命家——他其实挺怕乱的。
但他是启蒙运动的灵魂。因为他把那些高深的道理,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话讲了出来;他把那些没人敢说的真话,用幽默和讽刺包装好,送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启蒙运动不是一个人的事。孟德斯鸠写了《论法的精神》,讲三权分立;卢梭写了《社会契约论》,讲主权在民;狄德罗带一群人编《百科全书》,把知识整理出来普及大众。这些人各有各的主张,甚至互相还吵架,但他们都信一样东西——理性。
他们相信人是可以靠自己的脑子想明白问题的,不需要跪着等别人告诉自己该信什么、该做什么。
伏尔泰就是这群人的吹号手。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对着那个黑暗的时代大声喊:醒醒吧,用用你们的脑子。
喊着喊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