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世纪的阿布德拉，爱琴海北岸的一座希腊城邦。一个老头常坐在石头上大笑，笑世人蝇营狗苟，被同乡叫做「笑的哲学家」。他叫德谟克利特，约公元前四百六十年出生在这座城邦，活了约九十岁。他笑归笑，脑子里转的却是一个吓人的问题：眼前这花花世界——山川、河流、人体、面包、火焰——归根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他给出的答案，简单得惊人：万物由原子和虚空构成。
「原子」这个词，希腊文的原意就是「不可切割」。他设想，把一块面包不断地分下去，分到最后，一定有一种再硬、再小、再也切不开的颗粒，这就是原子。原子数量无限，永远在虚空中运动，形状大小各不相同：有的光滑圆润，有的带钩带刺；它们碰撞、勾连、聚在一起，就构成了我们看到的万物；组合散开，事物就消亡。灵魂也不神秘，是由最精细、最光滑的圆形原子构成的；人死了，灵魂原子散掉，感觉也就没了。
在他的体系里，没有神意，没有目的，颜色是约定，甜苦是约定，真正存在的只有原子和虚空。他甚至认为宇宙中有无数个世界，有的在生成，有的在灭亡，有的有太阳月亮，有的没有。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凭空玄想。原子论的开创者是他的老师留基伯，但把它发展成一套完整体系的，是德谟克利特。为了求知，他花光了父亲留下的遗产，足迹远达埃及、波斯、巴比伦，据他自己说，当时没有人比他走过更多地方、见过更多有学问的人。他写过七十多种著作，从物理、数学、天文到医学、音乐、伦理，几乎无所不包，遗憾的是全部散佚，今天只能从亚里士多德等人的转述和几百条残篇里，拼出他的思想。
他在世时，这套学说并不讨喜。柏拉图几乎从不提他，据说还想烧掉他的著作；亚里士多德也不承认虚空存在。在将近两千年里，原子论只是古希腊众多自然哲学中的一家，被亚里士多德的体系压得抬不起头。历史的吊诡就在这里。十九世纪初，英国化学家道尔顿提出近代原子论，用实验证明元素由不可再分的原子按比例结合；此后门捷列夫排出元素周期表。尽管二十世纪的物理学家发现原子还能再分成质子、中子、电子，但「物质由不连续的微小粒子构成」这个大判断，被科学完全证实——和那位两千多年前坐在海边大笑的老人，说的是同一件事。他还有一句流传很广的伦理格言：「宁愿找到一个因果解释，也不愿去做波斯人的王。」
❝真正的思想穿透力，是在没有显微镜、没有实验室的年代，单凭观察和推理，猜出世界的底牌。他猜错了细节，却猜对了方向——两千年后，整个化学跑来给他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