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二月十八日正午,华盛顿国会山,一位穿黑色旗袍、胸前别着中国空军徽章的中国女人,由罗斯福总统夫人埃莉诺亲自陪同,先走进参议院议事厅,随后步入众议院。她叫宋美龄,四十五岁。她是第一位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说的中国人,也是继一九四二年荷兰女王威廉明娜之后,第二位登上这个讲台的女性。
她本来只准备在众议院讲一场,到华盛顿前才接到副总统兼参院议长华莱士的邀请,到参议院「说几句话」。没有想到,这段即席短讲反而先声夺人。她没有讲官话,先从自己的身世说起:她还是小女孩时就来到美国,在这里长大,说的不只是美国人心里的语言,也是美国人嘴上的语言,今天来到这里,有如见到家人。
到了众议院,议长雷朋把她引上讲台,台下坐满参众两院议员,旁听席也挤得水泄不通。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九四二年四月,杜立德率领美国飞行员空袭东京,返航时油尽,多架飞机迫降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山区。一个飞行员后来告诉她,他向附近船只求救没有成功,只能踏上中国的土地;中国百姓朝他跑过来,他又急又怕,挥着胳膊大声喊他仅会的两个中国字音——「美国」。在中国话里,这两个字的字面意思是「美丽的地方」。百姓听懂了,笑起来,拥上去抱他,像迎接失散多年的兄弟。
温情之后是锋芒。她提醒国会议员:中国已经独自抵抗日本五年半,千万军民死伤,但中国没有屈膝;同时请美国不要忘记,日本在其占领区掌握的资源比德国掌握的还要多,听任日本坐大,拖延一天,就要多牺牲若干美国人和中国人的生命。她不只要同情,她要的是飞机、军火和物资,要美国把日本当成和德国同等的敌人。
据当时美国记者的现场记录,演说被掌声一次次打断,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长达数分钟,议员们排队上前与她握手。美国各大报刊出她的照片,舆论几乎众口一词,要求政府加速对华援助,时人称之为「宋美龄旋风」。三月一日的《时代》周刊以她为封面人物。她这一年十一月又陪同蒋介石出席开罗会议,居中翻译斡旋,罗斯福后来对人说,他对蒋介石的认识,几乎全部来自他的夫人。
她的身世也该交代清楚:她生于上海,生年通行作光绪二十四年即一八九八年,另有一八九七年一说,档案记载有出入;父亲宋嘉树是卫理公会牧师兼商人,她十一岁赴美,毕业于韦尔斯利女子学院。这次访美她以治病为名,实为争取抗战援助,在美国停留数月,曾在白宫住了十一天。她晚年定居纽约,二〇〇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去世。至于后来美国畅销书里那些关于她私生活的捕风捉影,出自单一作者的单方说法,属于孤证流言,当不得真。真正留在历史镜头里的,是那个在国会讲坛上不卑不亢、替苦难中的中国争取时间的女人。
❝光明正大地甘冒失败,比卑鄙可耻地接受失败,更为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