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耳:腊月节里传唱千年的泰米尔女圣诗者

每年泰米尔历的腊月,南印度毗湿奴神庙所在的城镇,天还没亮,少女们已沐浴聚在神庙前,接二连三唱起三十首短诗。她们唱的是向神求一个丰年、一桩好姻缘的祈愿,诗句里的女主人公说自己醒来、点起灯、呼唤同伴不要误了清晨的礼拜。这三十首诗叫《提鲁帕瓦伊》,相传出自一个叫安达耳的女子之手,她是毗湿奴派十二位阿尔瓦尔圣徒里唯一的女性。

她的生平,要分两层看。最早的记载来自约十二世纪成书的泰米尔圣徒传记,后世通称《大往世书》,距她的年代已有数百年。相传她是马杜赖附近斯里维利普图尔一座毗湿奴神庙的庙祝贝里亚尔瓦尔在庙园罗勒丛中拾得的养女,自幼听养父讲黑天的故事,一心只想嫁给毗湿奴,拒绝一切人间婚约;据说她编好花环先戴在自己身上,又被养父献到神像前。传说的高潮,是神命人把她接到斯里兰格姆大庙,她奔向神坛,与神合一。依这些传记,她约生于八世纪初,只活了十五六岁;但她的确切生卒无史可征,学界也有把她的年代推迟到九世纪的异说。神婚与化身的情节属于信仰叙事,不宜坐实成史实。

可以确定的是作品与崇拜传统。归于她名下的有两部泰米尔语虔诚诗集:三十首《提鲁帕瓦伊》,以少女守誓、清晨礼拜为线;又有《纳奇亚尔圣语》一百四十三首,写一个恋人对黑天的思念、嗔怪与盼望,笔调大胆而热烈,连等待的焦灼、神迟迟不来的怨语都写得明明白白。她在诗里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斯里维利普图尔那个编花环的女孩,字句间满是邻家女儿的口吻。

她的身份至今没有一个世俗称谓,信众不叫她某家之女、某人之妻,只称「安达耳」,意为「她已沉入主」;斯里维利普图尔的神庙里,她的塑像与养父并立,每年腊月节的仪式都以她的神婚故事为高潮。两部诗集后来都被收进毗湿奴派的圣典《圣言四千颂》,与男性圣徒的作品并列受颂,在以男性为中心的圣徒谱系里,这是极少有的位置。腊月节的传唱也延续了上千年。泰米尔人家至今让女童在节日里逐首背诵《提鲁帕瓦伊》,把礼拜当成游戏,也把诗一代代传下去。三十首诗首尾相接,写少女们如何立誓、如何挨家叫醒同伴、如何到河边沐浴、如何向神求愿,本身就是一份可以照做的礼拜规程。在她之后,南印度的虔诚运动中不断有女性以诗声入教,而她是最早、也最亮的一个。

学者们考证诗中泰米尔语的层次、仪式的来源,普通人则只管在清晨把诗唱给神听,这两层各安其位,并不妨碍彼此。她的故事大半在传说里,她的诗却是真的,节日也是真的。一个不肯出嫁的女孩,把人间婚嫁的情思全给了神,结果是一千年后仍有无数少女在腊月清晨替她唱着。

❝我不要人间的夫婿,我只要那一身青衣的主。(大意,《纳奇亚尔圣语》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