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一年,玛格丽特·米德生于美国费城,在宾州的小镇长大,父亲是经济学教授,母亲自己做过社会调查。她先在德葩大学读书,又转入巴纳德学院,随后进哥伦比亚大学读人类学,导师是博厄斯,师姐本尼迪克特待她亦师亦友;本尼迪克特后来写《文化模式》时,她在一旁帮着整理材料,文化塑造人格的思路深深烙进她心里。博厄斯派给她一个题目:青春期的躁动究竟是生理的必然,还是文化的产物。一九二五年,二十四岁的米德独自南渡,到南太平洋的美属萨摩亚做田野调查。她住在塔乌岛的小村里,学语言,学礼仪,和一群萨摩亚少女朝夕相处了九个月,在三个村子里观察数十名九岁到二十岁的少女,跟着她们学做饭、编席、看守弟妹,也记下她们的悄悄话与玩笑。
决定性的发现来自这些少女的日常。她们长大没有西方少女那种压抑与风暴:性的规矩宽松,婚前的交往被容忍,家庭的责任分散在整个亲族里,没有人把一个少女的越轨看作天塌。一九二八年,她据此写成《萨摩亚人的成年》。书一出版就成为畅销书,她用一个南海小社会向西方发问:如果换一种教养方式,青春期未必非叛逆不可。这本书把「文化塑造人性」的议题送进千家万户,也把人类学从书斋推向公众。
身后的波澜是她没有料到的。一九八三年,她已去世五年,澳大利亚人类学家弗里曼出书全面驳斥,说她当年被两个少女的玩笑哄骗,萨摩亚其实贞操森严、暴力频仍,这场争论轰动一时。后来的学者检视弗里曼留下的档案,发现他择取证据、回避反例,调研的地点与年代也与米德不同;人类学界的主流并不接受他的全盘翻案,美国人类学界一九九九年的专题研讨同样不支持他的整体结论。但访谈者的玩笑、研究者的预设究竟怎样影响结论,至今仍是这门学科反复自省的公案。
米德后来的路很宽。她到新几内亚比较三个部落里男女气质的差异,与人类学家贝特森结婚,在巴厘岛拍下上万张田野照片;她长期担任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员,一任就是半个世纪,又写专栏、上讲台,一生著述二十余种,获得二十多个荣誉学位,还当过美国科学促进会的主席。一九七八年,她在纽约去世;翌年,总统自由勋章作为身后哀荣颁到了她的名下。她让人类学学会一件事:要理解一个人,先得理解养大他的那个世界;而理解世界的方法本身,也要经得起一代又一代人的追问。
❝绝不要怀疑一小群有思想、肯担当的人可以改变世界。(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