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阿房宫赋》借秦奢亡,以咏史七绝别成小杜

唐文宗大和二年,洛阳东都,一场进士考试正要开场。主司崔郾行前,三署公卿在传舍为他饯行,太学博士吴武陵忽然挤上前来,从袖中抽出一卷文稿,说近日遇见一班太学生争读一篇赋,写得极好,请主司一听。说罢,他当众朗声读了起来。赋从「六王毕,四海一」起笔,写阿房宫覆压三百余里、楼阁钩心斗角,笔锋一转,落到秦爱纷奢、弃掷珠玉,终致戍卒叫、函谷举,偌大宫殿化作焦土。读罢,他请主司把这一年的状头给这个作者。崔郾为难,说状头已有人选,几番相让,才定下把第五名给他。这个作者,就是二十多岁的杜牧。此事见于唐末笔记,细节未必句句可考,他因这篇赋名动洛阳,却是真的。

杜牧,字牧之,京兆万年人,生于贞元十九年,是名相杜佑之孙。说起唐代的杜姓诗人,前头立着诗圣杜甫,世人便称杜甫为老杜,称他小杜;他又与李商隐齐名,合称小李杜。他生在藩镇割据、党争倾轧的晚唐,读旧史、论兵事,胸中憋着一团经世的火。二十五岁举进士,又登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性情刚直,论政谈兵不肯作软语。他先入沈传师、牛僧孺幕府,在扬州淮南节度府做过掌书记,灯影红豆的薄幸生涯,既有才子风流的一面,也有在牛李党争的夹缝里长期沉沦下僚的压抑。他注过《孙子》,写过《罪言》《战论》,谈削藩、论守边,朝廷却只让他在黄、池、睦、湖诸州做刺史,平生抱负,大半倒进了诗赋里。

真正让他不朽的是诗。他的七绝尤工咏史,《赤壁》从一柄沉沙折戟翻出「东风不与周郎便」的兴亡之叹,《泊秦淮》借商女犹唱后庭花刺醉生梦死之人,《过华清宫》写一骑红尘只为荔枝来,不著一字议论而讽意自见。写景抒怀同样是绝唱:江南春里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烟雨,山行途中停车爱看的霜叶,清明时节纷纷欲断魂的细雨,都由他二十八字写定,从此住进中国人的记忆。

他的文章以《阿房宫赋》压卷。赋末写「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又说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借秦的奢亡警告当政者勿蹈覆辙,是一个青年书生拿历史当镜子的政论。会昌年间,唐室大筑宫室、广事声色,他作赋的深意正在于此。前人写宫苑多铺陈,他偏把赋写成一篇警世的史论,文赋一路,由此开出新局。

大中六年,杜牧病卒长安,年五十。临终前他自撰墓志,尽焚生平诗文,只留下十之二三。一个想用世而不得尽用的人,把最深的见识留给了史笔。秦人不暇自哀的长叹,千年之后读来,仍像说给每一个盛世听的。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